太平间的铁门还是那条缝,和十分钟前一样,林雾伸手一拉,门轴照样吱呀一声,赵铁柱在后面皱了皱眉。
"这门上过油就不会响,但它就是响,每一次都响,说明它想让人听见。"
林雾没回头,弯腰钻进门缝,赵铁柱跟进去的时候铁门在他背上顶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叩响。
太平间里比刚才冷了一截,呼吸出来的白雾更浓了。赵铁柱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嘴里嘟囔了一句"这他妈比冰库还冷",目光扫过三面墙的金属抽屉,脸上有一瞬间发僵,但很快压下去了。
林雾蹲在门口的地面上,伸手用指节叩了叩白色瓷砖。笃笃两声,声音是实的,下面是水泥基础。她又挪了半步叩了两下,同样的实响。
"不在地下。曹敏指的不是正下方,她指的是往下走。这层地板下面是负一楼或者设备层,主镜在下面那层。"
"怎么下去?"赵铁柱环顾四周,"没楼梯没洞口。"
林雾站起来走到那面贴着502标签的抽屉前,重新拉开它。裹尸袋还躺在里面,拉链半开,那张干瘪的脸侧朝内壁。她伸手把裹尸袋整个拽出来放地上,拉开拉链,尸体完全露出来。干尸瘦得只剩骨架子包一层皮,身穿病号服,胸口别着一张小卡片:502,无名氏。她的手蜷在胸前,手指蜷曲攥着什么东西。
林雾把那几根枯柴般的手指掰开。掌心里是一把钥匙。
黄铜材质,齿痕磨得发亮,看起来常被使用。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胶布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:负。
"负一层的钥匙。"林雾把钥匙揣进兜里,把裹尸袋拉好放回抽屉,推回去。
赵铁柱站在门口没动,目光盯着斜对面墙底层的那个半开抽屉。"那里面是空的?曹敏的衣服那个?"
"是。衣服在,人进了镜子。"
"那她白大褂在抽屉里,她就没法穿衣服出来。"赵铁柱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,说完自己也愣了愣,"我是说……她要是在外面活蹦乱跳的,总不能光着吧。她那件白大褂是跟实体一起进来的,说明人是真的进来了,衣服跟着一起进来了。但你刚才在镜子里看见她穿了白大褂。"
林雾看了他一眼。
"镜子里的白大褂是镜像。实体进了镜子,镜像出来了。她人在镜子里穿了衣服,说明白大褂被复制了一份。"
赵铁柱抓了抓寸头:"操,我在说什么绕的。你就说我们要找的那面穿衣镜,它在负一层,怎么下去?"
林雾走到太平间最里侧那面墙前,伸手在金属抽屉的侧面摸了一圈。每个抽屉的滑轨上都有一排小孔,固定螺丝用的。其中一排螺丝跟其他的不一样,有一颗的头是十字的,其他六角。
她从那排抽屉侧面翻出一把螺丝刀。
"工具藏在这里。"她把螺丝刀递给赵铁柱,"你把这个抽屉拆了。"
赵铁柱接过螺丝刀蹲下去拆螺丝。金属抽屉取下来之后,后面露出的墙面颜色跟周围的瓷砖不一样,灰扑扑的水泥,中间嵌着一道竖直的缝隙,上下贯通。是一扇窄门,跟墙面齐平,没有把手没有锁孔。
林雾掏出那把502钥匙,在门缝附近摸了一圈,摸到一个极小的钥匙孔,藏在水泥面的粗糙纹理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把钥匙插进去,轻轻一转。
咔。
水泥门往外弹开一条缝,冷风从缝隙里涌出,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霉味。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铁梯,梯子的扶手锈迹斑斑,每一级踏板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"下面就是负一层。"林雾把钥匙收好,铁梯入口的冷风刮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,"主镜在下面。你在上面守着,我下去。"
赵铁柱扶着门框:"你一个人下去?万一镜子碎了没用呢?万一你进去了出不来呢?"
"所以你守着。如果我二十分钟没上来,你就把门锁上,回去找沈舟他们,让他们别再往这边走了。"
"我他妈锁你?"
"锁门是为了不让下面的东西上来。我要是被拉进去了,你在外面砸门也没用。"林雾把铁梯的扶手摇了一下,确认够结实,然后转身踩上了第一级踏板,铁梯发出咯吱一声响,像老人关节错动。
赵铁柱在门口沉默了两秒,然后骂了一句,用螺丝刀别在门缝里防止门自己关上。"二十分钟。超一分钟老子就下去捞你。"
林雾没回话,踩着铁梯一级一级往下。
梯子大约三层楼高,越往下越黑。她下到最后几级的时候脚尖差点踢到地面,蹲下来踩实了,掏出手机当手电筒。屏幕的光照出去,是一个低矮的地下空间,天花板压得很低,她站直了离头顶只有一拳距离。地面上铺着老式马赛克,深绿色的,边角碎裂脱落了好几块。空气里霉味很重,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咸涩气息。
房间不大,方方正正大约十平米。正对面的墙壁上靠着一面落地穿衣镜。
和她醒来时录像里看到的那面一模一样。木框深色,漆面剥落得厉害,镜面长方形,差不多一人高。镜面蒙着一层薄灰,但能映出人影——她自己的影像映在镜面上,穿戴整齐,右手垂在身侧。
但镜子里她的右手背上,没有那条银线。
镜像和实体不一样。
她走到镜子前,举起手机照亮镜面。镜中的她也举起手机照过来,两张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同时亮起。她的脸和镜像的脸一模一样,瞳孔颜色、嘴唇弧度、头发微卷的幅度都一致。只缺了那根银线。
她伸手去摸镜面。
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,冰凉。但镜面的触感不太对——她的手指没有碰到玻璃,而是穿过去了。
像探进一层水膜,微微的阻力,然后指尖没入了镜面内部。镜面如水波一样漾开一圈细纹,从她的指尖开始向四周扩散。
她没有缩手。
整只手慢慢推了进去,手腕、小臂、手肘,冰凉感包裹上来,有点像把手伸进深冬的河水里,冷但流动。她的身体被一股轻微的牵引力拉着往镜面里带,脚底不由自主往前滑了半步。
然后她的肩膀也进去了。
她整个人站在镜子前,上半身已经没入了镜面,双腿还留在外面。镜中的空间是一个灰色调的、无边界的空旷地带,跟她之前在铜镜碎片里看到的一样。她看见曹敏站在大约十几米外,这次没有转身,面朝她站着,脸上那些银白螺旋纹在灰色背景里泛着暗光。
曹敏的嘴在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反复重复一个词。林雾辨认了几遍,看懂了。
走。
曹敏的口型是走。
她身后那片灰色的空间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接近。林雾扭头看过去——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从灰色的雾气里浮现出来,步伐很慢,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。那人形上半身微微前倾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走路的姿势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,踉跄、不稳。
它的面孔被灰雾模糊了,但林雾看见了它手腕上的银白色螺旋纹。
和太平间天花板上那具干尸的手一模一样。
它来了。
林雾把上半身从镜面里退出来,退出的时候镜面像一层薄膜在她皮肤表面滑过,留下一层冰凉的湿润感。她站稳,退后两步,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背——银线还在,但颜色深了一层,从银白变成了银灰。
她翻过右手掌心朝上,掌心多了一行像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字,极小极小,不仔细看几乎错过。
它出了鏡子。
她猛地转身看向铁梯入口。
赵铁柱站在铁梯最下面两级,手里握着螺丝刀,脸上是她没见过的表情。
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