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越走越窄。
从起初能并肩走两个人的宽度,渐渐缩到只容一人通过。两侧的墙壁也开始变脏,水磨石地面上多了干涸的深褐色污渍,拐角处有拖拽的痕迹,像什么东西被一路拖进了墙根底下。应急灯的绿光在这些污渍上泛出暗沉的光泽,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铁锈腥气。
林雾走在最前面。右手的银线从虎口延伸到腕侧,在绿光下像一根纤细的发光丝线。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,银线没有带来任何不适,不痛不痒,只是微微发热,像皮肤下面埋了一根温度偏高的细金属丝。
"你这个不处理?"赵铁柱在后面低声问,目光落在她右手背上。
"先走着。"她说,"王凯的手是扩散型,银白纹路蔓延得很快。我的只有一根线,不动。"
"也可能是还没开始动。"沈舟跟上她,"我注意看了,那根银线在你说话的时候会亮一下,幅度很小,像在回应你的声音。"
林雾没接话,但心里记下了。
走廊尽头出现一个T字路口。左转的墙壁上贴着一块褪色的指示牌:住院部五楼,护士站→。右转的牌子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隐约的"太平"字样。
"分岔。"周莹站在路口,两边的走廊都黑得看不见底,"走左?"
"左是目标。"林雾正要往左迈步,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。她弯腰捡起来——一张湿漉漉的病历纸,边角卷曲,沾着暗红色的液体。纸上的内容大部分被水渍模糊了,只有几行字还能辨认:
患者:无名氏
入院日期:1987年6月
诊断:镜像依赖综合征
备注:患者声称镜子中的自己会独立活动。第七日,护士发现患者病房内所有镜面都被砸碎,患者本人用碎片割破了自己的镜面倒影——
——但倒影没有流血。
纸页到这里断掉,下半部分被撕去了。
"镜像依赖综合征。"沈舟接过纸看了看,"一种虚构疾病。但在这个副本里可能是真实存在的——镜像产生了自主意识,患者发现了,试图破坏镜面,然后……"
"然后他失败了。"林雾说,"倒影没有流血,说明倒影不是镜像,是实体。它从镜子里出来了。"
她把病历纸折好放进口袋。右转那条通往太平间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,像铁门被风吹动,吱呀——然后又安静了。
"走左边。"林雾说。
左转的走廊稍微宽敞了一些,墙壁上开始出现病房的门牌号:501、502、503。每扇门都紧闭着,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,但不像之前那些房间一样半开或虚掩。这层的病房都锁得严严实实,门把手拧不动。
"五楼到了。"林雾看了一眼墙角地上的污渍,比四楼的走廊更浓,暗褐色的拖拽痕迹沿着墙根一路延伸向前,像有人拖着很重的东西在地面上反复走过。
护士站就在走廊中段。
一个L形的柜台,台面是白色人造石,边角磕掉了瓷,露出灰色的底。柜台后面是药品柜和病历架,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棕色病历本,脊背上贴着编号。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话、一个笔筒、一面巴掌大的台镜。台镜的镜面向下扣着,镜背是铁灰色,没有任何花纹。
"镜子。"赵铁柱盯着那面台镜,"扣着的。"
"别碰。"林雾绕到柜台后面,翻看病历架上的册子。编号从501排起一直到512,她抽出来翻了几本,全是空白的,内页一个字没写。她又翻了几本,一样空白。
"病历都是空的。"她说,"但走廊上的病历纸是有字的。那些被撕掉的页可能对应着某些患者。"
沈舟在柜台侧面发现了一本翻开的登记簿,钢笔字迹潦草:5月3日,夜班,护士曹敏。下面写着一行交班记录:304房患者反映镜中人有异动,已封镜。后面跟着日期。
"曹敏。"林雾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周莹在柜台后面的墙角蹲了下来。"你们来看。"
墙角的地面上有一片暗色的印记,和走廊里那些拖拽痕迹不同,这片印记是圆形的,直径大约一米,边缘清晰,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个圈。圈内的水磨石表面比外面亮一些,像被反复擦拭过很多次,磨出了光泽。
"什么东西被放在这里过。"周莹用手比了比,"圆形,直径一米左右。"
"穿衣镜。"林雾说,"大镜子原本放在这里。和录像里那面一样。它被人从护士站搬走了,搬到了我们醒来的那个房间。"
"谁搬的?"赵铁柱问。
"不知道。但搬走的时候在地上留了这个圈——反复擦拭留下的痕迹。说明那面镜子在这里放置了很久,很久很久。"
陈小雅忽然指着柜台上的台镜:"那面镜子……它在动。"
所有人看过去。
台镜还是扣着的,镜背朝上,没动。但陈小雅的声音发颤:"它刚才转了半圈。你们说话的时候,它自己转了。"
林雾走到柜台前,没有伸手碰那面台镜,只是弯下腰,平视着它。台镜的镜背铁灰色,边缘有一圈凸起的金属框。她注意到金属框上有两道平行的划痕,像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她侧过头,从侧面看镜背和台面之间的缝隙——台镜是悬空的。它离柜台表面大约有一厘米的间隙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,微微浮在空中。
"退后。"林雾说。
所有人后退了两步。
台镜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翻了个身。
镜面朝上,但没有反光。镜面乌黑一片,像一口浅井,里面什么都映不出来。但林雾离得最近,她看见那乌黑的镜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一片模糊的白色身影,在镜子的深渊里慢慢转过身来。
白色身影转过来的瞬间,林雾右手背上的银线猛地亮了一下,像通了电。她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,银线发热的强度瞬间蹿升,从温热变成灼烫。
她把手背到身后,没有让任何人看见。
镜面里的白色身影停住了。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形,面容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他对着镜子外的林雾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外。那动作像在说——别过来。
然后镜面恢复了正常,映出柜台和药品柜的轮廓,像一面普通的台镜。
"它对我们说了什么?"赵铁柱凑过来看,镜子里只映出他的寸头。
"警告。"林雾把手背在身后,右手拇指按住那根发热的银线,压得指腹发疼,"让我们别靠近护士站。"
"那护士站里有什么?"
林雾没有回答。她走到药品柜前拉开门,柜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最底层的搁板上放着一只铁皮盒子。她拿出来打开,里面是一沓照片,黑白旧照,边角泛黄发脆。
第一张照片:一间病房,六张床,和她们醒来时一模一样的陈设。但照片里的床上躺着六个人形,被白布从头盖到脚。
第二张照片:同样的房间,同样的六张床,白布掀开了。床上的六个人面对镜头睁着眼,但眼神空洞,像六具活着的空壳。每个人的床头都竖着一面小铜镜,镜面朝下扣着。
第三张照片:护士站,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坐在柜台前,面前放着那面穿衣镜。镜子里映出那人的脸——是一张年轻女人的面孔,白大褂,胸口别着工牌。林雾凑近了仔细看工牌上的字:曹敏。
最后一张照片:曹敏站在穿衣镜前,镜中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。
镜中的倒影笑着,嘴唇咧到了耳朵根,露出一排过密的牙齿。
和陈小雅那块碎镜片里的倒影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