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黑影趴在地面上,像一张被按进瓷砖里的皮影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日光灯毫无征兆地亮起来之后,整个房间一目了然:四十七片碎玻璃围成圆,中间的人形黑影大约一米六出头,四肢舒展,脸朝下趴着,指头分明。它没有厚度,就是一摊黑,浓得像是从瓷砖缝隙里渗出来的墨水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……”赵铁柱的声音压到极低,喉结上下滚动。
黑影忽然动了。
它的右手食指,极轻微地抬了一下,然后落回去。
就那么一下,陈小雅脚下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一声磕在瓷砖上,声音清脆得像铃铛。
黑影的指尖跟着那声脆响又动了一下。
“别出声。”林雾说。
陈小雅死死捂住嘴,眼泪砸在手背上。
林雾盯着地上的黑影看了一会儿。它没有五官,没有轮廓细节,就是一摊人形黑。但它的姿态很奇怪,趴着像在躲避什么,右手微微前伸,五指张开,像要抓住什么东西。
“它在模仿。”沈舟小声道,“刚才王凯扔碎片的时候,摔碎了一片,它听到声音就动了。小雅的镯子响,它也动了。”
“它没攻击我们。”林雾说,“它只是在响应声音。像一面活镜子。”
她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铜镜。镜面乌沉沉的,不反光。她把它平放在脚边地上,镜面朝上。
黑影没动。
她又往前推了推,铜镜滑到碎片圈的边缘。
黑影的指尖动了动,朝铜镜的方向偏了一寸。
“它想要镜子。”林雾站起来,“所有碎片都围着它,但它还想要完整的镜子。”
赵铁柱骂骂咧咧地也掏出自己的铜镜:“给不给?”
“不给。”林雾说,“给了它就完整了。”
她弯腰把铜镜收回来。黑影的右手猛地攥紧了拳头,五指收拢抓了一把空气——然后松开,又恢复趴着的姿态。
“等等。”沈舟忽然盯着地面,“你们看那些碎片。”
玻璃碎片原本一圈圈围在黑影四周,碎片里面都映着同一个倒影:那个趴着的人形黑影。但就在刚才黑影攥拳的瞬间,其中一片碎片的倒影变了。
那片碎片里,映出的是赵铁柱的脸。
赵铁柱的脖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着,脸涨成猪肝色,舌头伸出来,眼睛凸出。正是之前大镜子里展示过的死法。
“它转移了。”林雾警觉起来,“刚才它抓那一下,是把小雅身上的‘它’抽了出来,还是把新的塞进去了?”
赵铁柱猛地摸自己的脖子:“我没事!我没感觉!”
但碎片里他的倒影还在挣扎,手脚抽搐,越来越剧烈。
“那不是现在的你。”林雾说,“那是它认为的你。它看到了你的死相。”
她又低头看陈小雅。陈小雅手腕上的银镯子还在,但颜色淡了一层,没有之前那么亮了。
“小雅,你的镯子变淡了。”
陈小雅低头一看,眼神里露出一丝希望: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它离开我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雾说,“可能只是分散了。”
分散——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看向地上那四十七片碎玻璃。如果‘它’从陈小雅身上分出一部分进了碎片,再通过碎片转移到新的倒影上,那他们每个人身上可能都会附着一点。
“我想做个实验。”林雾说,“我需要一个人配合我。”
没人应声。
她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王凯身上。王凯缩在角落里,脸色蜡黄,看着比陈小雅还要紧张。但他没有躲开她的视线。
“行。”王凯咽了口唾沫,“你说怎么搞。”
“你刚才扔过一片碎片,它围着你形成了一个圈。说明它对你感兴趣。你手里那面铜镜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借我。”
王凯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铜镜递了过来。林雾接过去,走到碎片圈的边缘,蹲下。她把王凯的铜镜正面朝上,慢慢推进圈里,推到距离黑影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。
黑影的整个右手都开始颤动。
它没有抬起来,但五根手指像痉挛一样抖着,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,像是在敲节奏。很轻,但很密集。
嗒、嗒嗒、嗒嗒嗒——
“它在打字?”周莹凑近了看,“还是摩斯密码?”
沈舟推眼镜:“不是摩斯。是序列——斐波那契。1、1、2、3、5……它敲的间隔在递增。”
“斐波那契?”林雾皱眉。
嗒嗒嗒嗒嗒——八下。
然后停了。
黑影的手指下,瓷砖地面上慢慢渗出一行黑色的字,像汗珠从皮肤里沁出来,一笔一划成形:
第三個來了。
繁体字。
“第三个?”赵铁柱暴躁起来,“我们才找出一个!怎么就第三个了?”
“因为第一个和第二個是同时来的。”林雾看着地上的字,“小雅是第一个,我们看见银镯子的时候她已经附着了。第二个——是在镜子里出现的那堆死相。那是第二个。”
沈舟补充:“第二个附在镜子上,依附于我们的影像。所以镜子碎了之后它被迫转移。如果它进入了碎片,碎片又围成圈召来了——这个黑影。那第三个就是这堆碎片的集合体?”
“不。”林雾指着地上那行字,“第三个来了——不是‘出现了’,是‘来了’。它还没到,但已经在路上。”
地面上的字慢慢淡了,像被瓷砖吸了回去。黑影的手指停止颤动,恢复静止。
然后门响了。
那扇一直打不开的门,从外面被人敲了三下。
笃、笃、笃。
节奏均匀,不急不缓,像礼貌的访客在叩门。
所有人同时后退,背靠墙壁,面朝那扇门。
敲门声停了。安静了几秒,然后门把手转动——
咔哒。
门自己开了。
门外是一条昏暗的走廊,头顶应急灯泛着绿色幽光。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门,一扇接一扇,看不到尽头。
走廊正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白大褂。
就是监控录像里那个拿着针筒给六个人注射的人。他背对着他们,面朝走廊深处,身形清瘦,头发花白,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,露出小半张侧脸。嘴角似乎弯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声音传来,很轻,很沙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
“你们该出来了。”
他迈步往走廊深处走去,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。
赵铁柱第一个冲了出去:“抓住他!”
林雾没动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影。在门开的那一瞬间,碎片圈正中间的那个黑影消失了。地面上干干净净,连一片玻璃渣都没有。
而王凯递给她那面铜镜,此刻正面朝上躺在地上,镜面乌沉沉的,映不出任何东西——只除了镜面正中央,多了一只银镯子的轮廓。
王凯的铜镜。
她抬起头,王凯正跟着赵铁柱往门外冲,背影急匆匆的,左手插在裤兜里。他跑动的时候,左手手腕偶尔露出裤兜边缘——上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如果他伸出来呢?
林雾收回目光,把铜镜翻了个面。
背面多了一行字,小得几乎看不清,像是刻上去的:
王凱,第三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