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倒影

碎片在脚边铺了一地，每一片都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
林雾蹲下去，没有碰那些碎片，只是看着。最大的一片里，她的倒影已经恢复正常，脸还是那张脸，二十出头，眉眼寡淡，看人的时候有点冷。

但旁边那片小碎片里，她的倒影在笑。

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一排过密的牙齿，跟她的牙齿完全不一样。

“别踩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赵铁柱的脚悬在半空，差点落下去。他低头一看，自己脚尖正对着一片映着他倒影的碎片——碎片里的赵铁柱正仰着脸，脖子上那道红痕越来越深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在收紧。

“操。”他把脚缩回来。

沈舟已经在数地上的碎片。他推了推眼镜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七片。每片都有倒影，但倒影的表情跟我们本人不一致。”

“不是不一致。”林雾说，“是每一片里的我们都不同。有人笑，有人哭，有人流血，有人在喊。像四十七种死法。”

陈小雅还坐在地上哭，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响。王凯想去扶她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——他不确定碰了她会不会被传染。

“先处理眼前。”林雾站起来，“镜子碎了，但任务还没结束。系统说‘已找到之一’——说明陈小雅确实是‘它’之一，但还有。”

周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：“那镯子怎么处理？”

“先不处理。”林雾说，“它是线索。小雅，你感觉怎么样？”

陈小雅抽噎着：“手……手腕有点凉，但没别的不舒服。”

“能动吗？”

陈小雅试了试，点点头，慢慢爬起来。

林雾走到电视机前。屏幕上的字已经消失了，现在是蓝屏，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界面。右上角有一个倒计时：2:08:37。

“我们被困在这里，没有出口，线索只有墙上的提示、这堆碎片、还有那扇打不开的门。”林雾说，“门打不开，但可以撞开。”

“我试过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
“你试的时候，门上有什么变化吗？”

赵铁柱一愣：“变化？没有啊，就是扇破门。”

“那现在呢？”

所有人看向那扇门。

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。

和墙上那张手写提示一样，薄薄一张白纸，用黑色水笔写着字。沈舟走过去念出声：

“它藏在影子里。它看着你。它在你眨眼的时候换了位置。”

一阵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
“在影子里？”王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六个人影落在瓷砖地面上，扭曲、拉长。

“那影子动了吗？”赵铁柱声音发紧。

没人回答。

陈小雅忽然小声说：“我刚才……刚才低头的时候，我的影子好像比我的动作慢了半拍。”

“慢了半拍？”沈舟皱眉，“具体？”

“就，我抬手摸脸，影子还在半路。我放下手了，影子才摸到脸。”

林雾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。五个人的影子都很正常，随动作同步移动。除了——

“小雅，你再做一次。”

陈小雅颤着手抬起来，又放下。

地面上，她的影子确实慢了。

像信号延迟一样，影子重复完抬手动作，才慢慢放下去。放下去的时候，影子的手腕上多了一圈凸起——银镯子的形状。

但现实中的陈小雅手腕上，银镯子还在。

“镯子在影子里也有。”沈舟说，“不对，应该说，镯子先在影子里出现，然后才在现实里浮现。刚才我们找到小雅之前，银镯子就是先在镜子里出现的。”

“所以规律是：镜子→影子→现实。”林雾接话，“‘它’从镜子进入我们的影像，再从影像过渡到影子，最后附身到人身上。”

“那我们该怎么防？”赵铁柱问，“总不能不看镜子不看影子吧？”

“不看影子可以。”林雾扫了一眼天花板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“把灯关了就行。”

她走到墙边摸索开关。这房间没有窗户，门缝底下也没有光透进来，只要关了灯，理论上就是全黑。

“关灯之后，我们什么都看不见，但‘它’也看不见我们。”她说。

“那还怎么找剩下五个？”周莹问。

“不用找。”林雾的手指摸到了开关，“让它们来找我们。”

啪。

灯灭了。

绝对的黑暗，浓稠得像墨汁灌满了整个房间。陈小雅短促地吸了一口气，又死死憋住。

几秒后，林雾的声音响起来，很轻，像贴着谁的耳朵在说：

“刚才灯灭之前，我数了，地上有四十七片碎片。灯灭之后，碎片还在吗？”

安静。

然后王凯颤着嗓子回了一句：“我……我手边刚才有一片，现在还在。”

“我也摸到了。”沈舟说。

“我的也在。”赵铁柱说。

林雾没说话。

过了三秒，她才开口：“我手边没有。”

她又停了停，声音更轻了：“我刚才站的位置，脚下有三片。灯灭了之后，我蹲下去摸，一片都没摸到。它们——走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
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细微的、玻璃摩擦瓷砖的声响。

呲——

“什么声音？”陈小雅快哭了。

呲。呲呲。

像很多片碎玻璃在同时移动，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在地面上滑动。

“别动。”林雾说，“站在原地别动。”

呲——呲——呲——
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越来越近。

林雾闭上了眼睛。

她看不见，但听得见。那些碎片移动的方向是往中间聚拢，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，要向同一个点汇聚。

汇聚的那个点——

“王凯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你刚才说你的手边有一片碎片？现在还在吗？”

王凯的声音从左侧传来，隔了大约两米：“我……我摸一下。”

窸窸窣窣。

“还在！还在呢——”

“扔掉。”林雾说，“立刻扔掉。它刚才在你手边，现在所有的碎片都在朝一个方向聚——朝你那边。”

王凯愣了一秒，然后“啊”一声甩手，什么东西被他扔飞出去，砸在墙上，哗啦碎了。

黑暗中突然大亮。

天花板的日光灯自己亮了。

所有人都眯起眼，等视力恢复——然后他们看见，那些碎玻璃全部停在了王凯刚才所站的位置四周，围成一个规整的圈，每一片都镜面朝上，朝向正中间。

而正中间的地面上，一个漆黑的、人形的影子趴着。

那个影子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