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筒的光柱在箱子里停留了几秒钟。
桑晚凝看清了那个玩偶的全貌。
约六十公分高。维多利亚风格的洋装,象牙白的蕾丝层层叠叠,从领口一直堆到裙摆。缎带已经泛黄,某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抽丝。金色卷发披散在肩膀上,每一缕卷弧都保持得很完整,像是刚刚被梳理过。
她的目光移到玩偶的脸上。
陶瓷质地的皮肤,在电筒光下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质感。眉弓、鼻梁、嘴唇,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。
眼睛。
翠绿色的琉璃眼珠。
那不是普通的玻璃。瞳孔深处有细密的纹理,一圈一圈,像真正的虹膜。光线照进去,仿佛在里面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折了一下,又缓缓浮上来。
桑晚凝盯着那双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电筒。
她感觉那个玩偶也在看她。
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伸手去拿箱子里的玩偶。
指尖触到玩偶面颊的瞬间,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。
不疼。
像冬天摸到门把手时的那种静电,只是更轻,更短促。她本能地缩回手,手电筒晃了一下。光柱在阁楼的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,又落回箱子里。
玩偶没动。
桑晚凝站了几秒,蹲下来,重新伸手。这次她抓住了玩偶的腰部,把它从箱子里提起来。
瓷质的手臂冰凉而坚硬。洋装的布料比她想象中更粗糙,蕾丝边缘擦过她的掌心,有种干涩的触感。玩偶的关节是软的,头和四肢都垂下去,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她把它翻过来。
背后有一排细密的珍珠扣,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。裙子下面露出两条穿着白色长袜的小腿,脚上是一双黑色漆皮小皮鞋。鞋面上有细小的裂纹。
做工很精致。
桑晚凝在心里下了判断。民国时期的工艺品,保存状态算好的。她用手电筒照了照玩偶的后颈,想看看有没有制造商的标记。光线下,陶瓷皮肤上只有细密的开片纹路,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。
没有落款。
她把玩偶翻转过来。
那双翠绿的眼睛又对上了她的视线。
桑晚凝皱了皱眉。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一个玩偶不应该让人产生被注视的错觉。
她粗暴地将玩偶放回箱子。
瓷质身体磕在木箱底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玩偶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,一只手搭在箱子边缘,金色卷发盖住了半边脸。
就在这时候,她看到了那个信封。
压在箱子夹层的缝隙里,只露出一角泛黄的纸。
桑晚凝伸手去抽。
信封粘得很紧,纸张和木箱内衬之间像是被潮气浸过又干了。她用指甲抠住边缘,慢慢往外拉。纸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拉出来了。
一个老式的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。信封正面写着四个字。
“晚凝亲启”。
奶奶的笔迹。
桑晚凝认得那个字。奶奶给她寄过很多信,每一封都用钢笔,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怕字迹太轻会被风吹散。但这个信封上的字不一样。横撇竖捺都在发抖,尤其是“凝”字最后那一点,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她捏着信封,没有立刻打开。
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檀木箱子。玩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歪斜地躺在箱底。翠绿的眼珠在光线边缘处若隐若现,像两颗悬浮在黑暗中的玻璃珠。
桑晚凝把信封翻过来。
封口处没有胶水,只是折了一下。她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纸是竖着折的。展开,大约两页。纸质很薄,对着光看能看到细密的纤维纹路。墨水是蓝黑色的,有些地方洇开了,像是笔尖停留太久。
她把手电筒叼在嘴里,双手展开信纸。
阁楼的灰尘在手电光束里缓慢飘移。一只不知名的虫子从木梁上爬过,发出极其微小的足音。
信的开头写着“我的孙女:”
桑晚凝往下读。
读到第三行,她嘴里的手电筒微微晃了一下。
光柱在信纸上抖了抖,又稳住。
她没有抬头。眼睛继续往下走,一行,又一行。信纸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颤响。那是手指发抖带动的纸面震动。
读到第七条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“……永远不要让她知道,你知道她是活的。”
桑晚凝慢慢放下信纸。
她的目光从信纸边缘处抬起来,落向那个檀木箱子。
手电筒的光柱跟着她的视线移过去。
箱子还在那里。
箱子里的玩偶还在那里。
歪斜的姿势。搭在边缘的手。盖住半边脸的金色卷发。
那双翠绿的眼珠。
她盯着玩偶看了很长时间。长到阁楼里的灰尘都落了好几层。
然后她折起信纸,塞回信封,站起身来。
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蹲太久了。
她弯腰合上檀木箱子的箱盖。
锁扣落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。
她没有把箱子搬下楼。她只是把它留在原地,留在阁楼的阴影里,和那些旧箱子、旧衣服、发黄的旧报纸待在一起。
转身走向活板门的时候,她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。木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。
桑晚凝没有回头。
她下楼,回到一楼客厅。日光灯管还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八仙桌,藤椅,墙角的缝纫机。一切和她上楼前一样。
她在那把空着的藤椅对面坐下来。
信封搁在膝盖上。她看着它,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。
窗外有鸟叫。是布谷鸟。叫了三声,停了。
桑晚凝低头看了看手表。
晚上九点四十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