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阁楼上的箱子

晚安莉莉安

电话响起来的时候,桑晚凝正盯着电脑屏幕上一段关于闽南傀儡戏的文献。

下午三点十分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手边的咖啡杯上。杯沿有一圈干涸的褐色痕迹。
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老家那边的区号。

“桑小姐,这里是河桥镇派出所。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语气斟酌着用词,“您奶奶,桑秀兰老人,三天前出门后没有回来。邻居报了警。我们搜过附近的山林,没有找到人。”

桑晚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
“现场呢。”

“门窗完好,没有撬锁痕迹。老人的衣物、存折都在。看起来像是自己走出去的。”

桑晚凝沉默了几秒钟。窗外有鸟飞过,投下一闪而逝的影子。

“我知道了。明天到。”

她挂断电话,合上笔记本电脑。论文的标题还亮着,《民俗信仰中的替身符号研究》。她看了那个标题一眼,点了关机。

河桥镇距离她求学的这座城市,绿皮火车要坐六个小时。

火车上,桑晚凝靠在硬座上,看着窗外逐渐变得稀疏的灯光。城市的霓虹褪去,换成大片大片的黑暗农田。偶尔掠过一两点孤零零的村舍灯火。

她想起那栋老宅。

青砖黛瓦,两层木结构,后院有一棵歪脖子的枣树。每年暑假,她被送回那里,在潮湿的木板床上辗转难眠。奶奶总是很早睡,很早醒。厨房里永远飘着一股中药味。

她不讨厌那里。只是不喜欢。

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气味。陈年的木头,经年的灰尘,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、像是被时光遗忘了的东西。

火车在凌晨三点到达河桥镇。

桑晚凝是唯一一个在这站下车的乘客。

月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灯。站务员打了个哈欠,看也没看她的车票。她背着包走出车站,夜风裹着稻田的腥味扑面而来。

老宅在镇子最东边,靠近山脚。

桑晚凝摸黑走到门口,从背包夹层里翻出一把黄铜钥匙。钥匙冰凉,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冰。

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。

她推开门。

那股气味。

比她记忆中更浓了。不是霉味,是某种更古老的、更幽深的东西。像是这栋房子在黑暗里呼吸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回来的活人。

她开了灯。客厅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,亮起来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
一切和她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。八仙桌,藤椅,墙角的老式缝纫机。奶奶常坐的那把椅子空着,椅背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毯。

她在一楼转了一圈。厨房,储藏间,奶奶的卧室。床上铺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没有落灰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已经蒸发了一半。

没有打斗痕迹。没有任何异常。

她上了二楼。

二楼有三个房间。一间是她小时候住过的,一间是客房,还有一间是阁楼的入口。

她站在阁楼的木梯前,仰头看。

那扇活板门虚掩着,露出一道黑色的缝隙。

她不记得上次离开时,这门是不是关着的。

桑晚凝抬手推开了门板。

阁楼比记忆中更狭窄。天花板倾斜,最低处几乎贴着头顶。空气中悬浮着细密的灰尘,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缓慢翻滚。她弯着腰往前走,脚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。

旧箱子。旧衣服。一摞发黄的旧报纸。

还有一个檀木箱子。

她踢到了它。

脚趾传来的疼痛让她嘶了一声。桑晚凝低头,手电筒的光柱落在那个箱子上。

大约半米长,三十公分宽。箱体是深褐色的檀木,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——藤蔓,叶片,纠缠交叠。那些花纹的凹陷处积满了灰尘,但依然可以看出雕工的精细。

箱子没有锁。

锁扣是开着的,像一张等待已久的嘴。

桑晚凝蹲下来。
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箱盖的边缘。木头出乎意料地冰凉,那种冰凉不像木头应有的温度,更像是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的金属。

她打开了箱子。

手电筒的光照进去。

一个玩偶。

身着维多利亚风格的洋装,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缎带已经微微泛黄。金色卷发,在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泽。陶瓷般的皮肤,细腻得几乎可以看见细小的开片纹路。

她的目光落到玩偶的脸上。

那双眼睛。

翠绿色的琉璃眼珠,在黑暗中像猫的眼睛一样,幽幽地反射着手电筒的光。那光不像是被反射出来的,更像是从眼底深处自己亮起来的。

桑晚凝盯着那双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。

一声细响。

像是什么东西在箱子里轻轻移动。

她猛地缩回手。

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。
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玩偶安静地躺在那里,眼睛睁着,嘴角是一丝固定的、微小的弧度。

桑晚凝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
她把目光从玩偶身上移开。这时候她才看到,在玩偶的裙摆下面,压着一个泛黄的信封。

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。

奶奶的笔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