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下了一场大雨。
那天苏淼淼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,她穿了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,是她妈妈新给她买的,裙摆上有小雏菊的印花。她照过镜子觉得自己今天很好看,心情很好地往纹身店走。
走到半路天就阴了。她加快脚步,但雨比她快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她离纹身店还有两百米。她用手挡在头顶往前跑,浅黄色的裙摆溅满雨点,刚到店门口雨就变成了倾盆。
她推门冲进去,浑身湿了大半。
杨博文正坐在转椅上跟彪哥聊天,看见她进来,整个人顿了一下。他的视线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滑到贴着身体的裙子,然后迅速弹开,落在旁边。
“怎么不撑伞?”他问。
“出门的时候没下雨嘛。”苏淼淼从吧台上抽纸巾擦脸,“杨哥你有没有干毛巾?”
“柜台抽屉里。”
苏淼淼翻了翻,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毛巾,上面还有洗衣液的香味。她擦了擦头发和脖子,裙子湿哒哒地贴在身上,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裙摆。
彪哥在旁边看了半天,忽然站起来:“杨哥,我突然想起来修车铺还有活儿,我先走了啊。”
杨博文没拦他。
彪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杨博文正把自己那件黑色的薄外套递过去,苏淼淼接过来披在肩上,宽大的外套罩住她半个身子,衣摆快垂到膝盖。
彪哥咧嘴笑了笑,钻进雨里跑了。
“你穿我的衣服,”杨博文说,“裙子湿了容易感冒。”
苏淼淼把外套裹紧,鼻尖闻到上面淡淡的烟草味,混着洗衣液残留的皂香。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,低着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冷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杨博文站起来,去角落的柜子里翻了翻,翻出一台旧电暖器,插上电放在她脚边。暖风呼呼地吹出来,苏淼淼蜷在凳子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忙活。
“杨哥,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?”
杨博文直起身看她。她坐在电暖器旁边,披着他的黑色外套,浅黄色裙摆从外套下面露出一小截,头发半湿地贴在脸颊上,那双眼睛在昏黄的暖光里亮得惊人。
“不是,”他说,“只对烦人精。”
苏淼淼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那个笑从嘴角漾开,弯弯的眼睛,浅浅的酒窝,整个人像一朵被暖风催开的雏菊。
杨博文转回电脑前坐好,点了一支烟。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说:“以后出门看天气预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雨停了我送你回去。”
苏淼淼抬起头:“你送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伞啊。”
杨博文从吧台下面抽出一把黑色长柄伞,看起来没用过几次,伞面还是新的。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苏淼淼问。
“前天。”
“前天还没下雨呢。”
杨博文吸了口烟没说话。苏淼淼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。
原来他前天就买了伞。
原来他早就想过下雨天要送她回家。
雨小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天空洗成干净的铅灰色,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路灯初亮的光。杨博文撑开那把黑伞,苏淼淼站在他左边,两个人并肩走进湿漉漉的巷子。
伞不算大,杨博文把大半都倾向她那边。苏淼淼抬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的右肩露在伞外面,深色T恤上很快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杨哥,你淋到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往中间靠一点。”
“不冷。”
苏淼淼不说话了。她往他身边凑了凑,肩膀轻轻碰着他的手臂。隔着薄薄的衣料,她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,心跳快得她怕他听见。
杨博文没躲。
两个人走过积水的小巷,走过亮着灯的馄饨摊,走过那盏刚修好的路灯。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苏淼淼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。
“杨哥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伞。”
杨博文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发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,发尾还是湿的,有一缕贴在她的脸上。他收回视线继续看路。
“以后下雨都来接你。”
苏淼淼的脚步骤然停了一拍。她抬起头看他,他面朝前方,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清晰分明,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还隐约可见。他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伞柄的手指收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“杨博文。”她叫了他的全名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以后——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杨博文停住脚步,转过头看她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那双桃花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,下三白的眼珠里有某种她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雨后的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都吹凉了。
“以后下雨,”他慢慢说,“我都来接你。”
苏淼淼觉得眼眶有点热,鼻尖有点酸,但她忍住了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低下头看脚下的水洼,积水倒映着路灯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。
她伸手拽住了他T恤的侧边,轻轻攥着那一小块布料。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那把伞始终倾向她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