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淼淼在纹身店待了整个七月,待到她快把杨博文店里的每寸角落都摸透了。她知道他抽屉第三层放的是旧图稿,知道冰箱里除了草莓牛奶还有两罐他从来不喝的啤酒,知道吧台下面那本书翻到了第两百零三页。
她也知道了他的一些小习惯。他给客人纹身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舔下唇;看图稿的时候喜欢用铅笔尾端敲桌面;抽烟抽到一半如果来了客人,会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然后等客人走了再重新点一支。
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,像攒糖果一样攒着。
杨博文从七月中旬开始看她的眼神就变了。苏淼淼说不清楚具体哪里变了,反正他不再用那种"你什么时候走"的眼神看她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她解读不了的东西。有时候她正写作业,一抬头发现他在看她,目光对上以后他会若无其事地转开。有时候她喊他"杨哥",他应声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拍。
“杨哥,”某天苏淼淼趴在吧台上,“你是不是嫌我烦?”
杨博文正在画图稿,铅笔停了:"为什么这么问?"
“因为你老看我。”苏淼淼托着腮,“看我又不说话,肯定是在嫌我吵。”
杨博文放下铅笔,桃花眼抬起来。日光灯在他眼睛里折出两小点白光,下三白的眼珠定定地望了她几秒,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盒,又放下,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不是嫌你吵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每天在这儿,我习惯了。”
苏淼淼眨了眨眼。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好话也不像坏话,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。她低头假装翻作业本,耳朵尖又红了。
“那我以后天天来。”她说。
“你都快把这儿当自己家了。”
“不行吗?”
杨博文没回答。他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画图稿,笔尖在硫酸纸上沙沙地走。苏淼淼看见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,很小,但她就是看见了。
那幅图稿画完的时候,苏淼淼凑过去看。纸上是一只展翅的蝴蝶,翅膀上布满细碎的花纹,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。她看了半天,忽然指着蝴蝶翅膀正中间问:“这里是不是空的?”
“嗯,留给人名。”
“你要给谁纹?”
“客户。”
苏淼淼看着那个空白的椭圆形,想象着以后会有一个名字填在里面。那个名字会跟着这个人一辈子,纹在皮肤上,洗不掉抹不去。她忽然有点羡慕那个还不知道是谁的客户。
“杨哥,”她说,“如果我以后纹身,你会给我纹什么?”
杨博文抬眼看她。十六岁的女孩趴在吧台对面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亮晶晶的,问得很认真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转开视线。
“你怕疼。”
“我可以忍。”
“你忍不了。”
“你又知道了?”
杨博文没接话。他把画好的蝴蝶图稿夹进文件夹里,站起来去洗手。苏淼淼在背后冲他的背影做鬼脸,做完又觉得自己幼稚,赶紧把脸埋回作业本里。
她不知道的是,杨博文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。水龙头开着,冷水哗哗地冲过他的手指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,眼下面有一点很淡的黑眼圈——最近睡得不太好。原因他不愿意细想。
但他很清楚,刚才苏淼淼问“你会给我纹什么”的时候,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她躺在他纹身床上的样子。
他把冷水泼在脸上。
“烦人精,”他对着镜子轻声说,“天天来。”
但嘴角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