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行
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在给客厅换灯泡。
旧灯管拧下来,铝底座烫得发红,我把它搁在茶几上,听见玻璃管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。换上新的,拉开关绳,白光哗地灌下来,像掀开一块蒙了很久的布。
敲门的是个年轻女人,黑色羽绒服,帽檐上全是雪。她站在门口没进来,说:"师傅,我家灯坏了,能不能帮我看看?"我回头看了一眼刚修好的客厅。其实灯泡三天前就坏了,我每晚摸黑找打火机找得心烦,今天才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。店主从货架顶层摸出来,说:"最后一盒了,这两天下雪,进货的车过不来。"
我取工具箱的时候停了一下。箱子是父亲留下的,黑皮面,裂纹密得像旱季的河床,铜锁扣倒是磨得发亮。拎起来,手腕往下沉了沉,熟悉的分量。
"几楼?"
"六楼。"
电梯里没人说话。她靠着轿厢壁,呼出一口白气,手指在袖口上搓来搓去。无名指有枚银戒指,很细,转来转去。我想起以前修过一户人家的灯,老太太给我倒了杯茶,说她先生走了十二年,家里的灯泡到现在还是她先生当年换的那一批,一个都没烧过。她说这话时笑了笑,眼角全是褶子,但笑得很舒服。
"昨天坏的,"女人说,"晚上一开灯,噗一声,整个屋全黑了。我在门口站了好半天。"
"换个灯管就行。"
"我不敢换。小时候我爸换灯泡,从凳子上摔下来过。"
六楼比楼下安静。雪被双层玻璃隔在外面,只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。她掏钥匙开门,钥匙串上拴着只小铜铃,叮地响了一声。屋里拉着窗帘,只有缝里透进一线天光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。客厅不大,收拾得干净,沙发上铺着灰罩布,茶几上有只马克杯,墙角一盆琴叶榕,叶子落着薄灰。
"开关在哪边?"
"进门右手。"
我放下箱子,打开手机手电,找到开关。搬椅子的时候发现是把老式木椅,四条腿都套着蓝胶垫,估计是怕刮花地板。站上去拧灯罩螺丝,灯管烧了,两头黑得像烧过的火柴。拿万用表正要测线路,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她站在客厅正中间,背对着我,肩膀在抖。那种抖法我见过,是我母亲在父亲走后的第一个冬至。那天包饺子,母亲擀着擀着皮忽然停下来,整个人定在那儿,手抖得按不住擀面杖。
"你还好吗?"我问。
"没事儿,"她吸了吸鼻子,语气倒还算平,"就是突然觉得屋里太黑了。"
我从椅子上跳下来,走到玄关翻工具箱。箱子里有一层暗格,我父亲专门做的,放备用的保险丝、胶布和一只小应急灯。电池款的,黄塑料壳,用了好多年。我拧开灯,光暖烘烘地漾出来,照亮了半个客厅。
"先开着这个,"我说,"灯管我带了,马上换好。"
她点点头,用手背蹭了蹭眼睛。我重新站上椅子接灯管,应急灯搁在地上,光从下往上打,我的影子扣在天花板上,黑乎乎一片。接好了线,拧紧螺丝,跳下来。
"可以开了。"
她走过去,拉绳。白光涌回来,屋子亮堂堂的。墙上有幅小水彩画,画的是下雪的湖,笔法生涩,大概是自己画的。窗台搁了几本书,最上面一本折着页,夹着片银杏叶子。
"谢谢师傅,"她去拿钱包,抽了张钱递过来,"多少钱?"
我报了修理费,比市价低了一点。她递钱的时候手指在纸币边缘来回搓,好像在掂什么话该不该说。我接过钱,收拾工具,走到门口。
"师傅,"她喊了一声,"你叫什么?"
"陈默。"
"陈师傅。"她顿了一下,"明天雪更大,路上滑,你骑车慢点儿。"
我拉开门,走廊的凉气扑进来,和屋里的暖气撞在一起,门框边凝了一小片白雾。我点了点头,走了。门在身后合上,铜铃又叮地响了一声。
电梯往下走。我靠着厢壁,低头看工具箱上的裂纹。父亲走了三年。他是个电工,这辈子就干这一行,箱子跟他二十多年。小时候他背这个箱子走街串巷,修灯修插座修老线路。有时候回来晚,母亲把饭留在锅里,他坐那儿吃,箱子搁墙角。箱子的暗格里专门有个小夹层,他给人修完东西,主家有时候给颗糖,他不吃,揣回来给我。我记得水果糖的玻璃纸在灯下亮晶晶的,掰开糖纸的时候会响。
出了单元门,雪比刚才密了。路灯亮了,雪花扑在光里,密密麻麻,像飞蛾扑火。我系紧围巾,夹着箱子往家走。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六楼。窗户亮着,暖黄的光从帘缝里透出来,在雪夜里安静得像一小块琥珀。
我转过身继续走。箱子在胳膊底下晃荡,里面有一颗糖,是刚才出门前便利店老板娘硬塞的——说是过年剩的,再不吃就化了。糖在铁钳子旁边碰来碰去,叮叮地响。
雪越下越大。我走得很慢,主要是路滑,也有别的原因。刚才那间屋子里的暖光,那把套着蓝胶垫的木椅子,那棵落了灰的琴叶榕——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。我想起父亲有一次给人修灯,回来跟我说那户人家住了个独居的老头,客厅灯坏了三个月没修,每天晚上就点一根蜡烛。父亲说完叹了口气,把工具箱放回墙角,隔天买了两盒蜡烛放在箱子里。他说万一以后遇到谁家实在修不好,至少还有蜡烛能给人留一根。
后来父亲真送出去过几次。他回来也不说,但我看见箱子里蜡烛少了几根。
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,我看见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织毛衣,看见我招了招手。我隔着玻璃冲她点了个头,没进去。上楼,开门,屋里灯还亮着。新换的灯管白花花的,照得客厅有点空。
我把工具箱靠在墙角,脱下外套挂好。去厨房倒了杯水,路过窗台时往外看了一眼。路灯底下雪还在下,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过的脚印又被新雪盖上,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
我又想起那枚银戒指转来转去的样子。六楼的灯亮着,那个她不敢自己换的灯管,现在亮了。这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,每天都有无数个灯泡烧掉,又有无数个被换好。但我站在这扇窗户前面,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雪,忽然觉得那个亮着的窗口跟我有了什么关系。说不清的关系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六楼牵下来,穿过雪片,拴在我这边。
我喝完水,把杯子搁在茶几上。工具箱安安静静靠在墙角,铜锁扣反着一点光。明天雪更大,她说。我想了想,决定明天一早去买几盒蜡烛放在箱子暗格里。万一呢,万一以后还有谁家的灯突然灭了,至少还有光可以分出去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没有停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