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城公园
小城只有一座公园。从我记事起,它就在那里了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见证着小城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、聚散离合。公园不大,绕着石径走一圈也不过十五分钟,可它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时间的痕迹。三十年前,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这些石径;三十年后,我牵着女儿的手重新踏上这些石径,脚下的石头被无数人的足迹磨得光滑如镜,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公园的西门是正门,两根斑驳的石柱上架着一块匾额,上面“憩园”二字是清末一位本地举人所题,笔力遒劲,只是金漆已经剥落殆尽,只剩下凹痕里残留的些许颜色。守门的老张头在这里坐了四十年,从他父亲手里接过这把竹椅和蒲扇。他认得每一个常来的面孔,知道老李每天清晨六点来打太极,明白王奶奶每周三下午会坐在第三棵梧桐下织毛衣等孙子放学。这些人事在他眼中缓缓流淌,如同门前的溪水,日复一日,却又每天不同。他曾经告诉我:“这园子啊,你看着它一成不变,其实天天都在变。春天桃花开时那批下棋的老头,到了秋天桂花香时,就换成了另一批。”我问他那些人呢?他扇着蒲扇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远处:“有的搬走了,有的走了。园子还是园子,人不是那些人。”
公园中心有座假山,说是山,其实不过几块太湖石堆叠而成,高不过两丈。但在我童年眼中,那已是巍峨的峰峦。我曾和玩伴们在这“山”间钻来钻去,幻想自己是探险家、是侠客、是山林中的隐士。石缝里生着一株老榆树,歪歪扭扭地向上生长,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如今我四十五岁了,那榆树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——或者说,它比当年更显苍老,只是我浑然不觉。女儿六岁,她拉着我往假山上爬,嚷嚷着要我讲“孙悟空的故事”。我扶着她攀上一块斜石,手心里那石头的触感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,冰冷、粗粝,带着细微的苔藓的湿润。一瞬间,我仿佛看见年轻的父亲就站在旁边,张开双臂护着一个更小更矮的孩子,那个孩子也是我。
假山脚下是一片荷塘。夏日里荷叶田田,荷花亭亭,是小城最美的景致。荷塘东岸有个六角亭,青瓦红柱,是老年票友们的天下。每个周末下午,胡琴声便会准时响起,伴着或高亢或沙哑的京剧唱腔。这次我带着女儿路过时,亭中只有一位老者在拉二胡,拉的是《二泉映月》,曲调如泣如诉,在夏日的蝉鸣中显得格外孤独。女儿停下脚步,歪着头听了许久,问我:“这个爷爷为什么拉得这么难过?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荷塘里一只青蛙扑通一声跳入水中,激起一圈圈涟漪,那些涟漪缓缓扩散,碰到岸边又轻轻荡回,如此反复,直到水面重归平静。我想,岁月大概也是如此吧,一波一波地荡过来,我们都在涟漪之中。
傍晚时分,公园渐渐热闹起来。下班的人们带着孩子来散步,年轻的情侣在竹林边窃窃私语,几个中学生坐在草坪上弹吉他唱歌。女儿追着一只蝴蝶跑向草坪深处,我坐在长椅上远远看着。草坪边的紫藤架下,两位老人正在下象棋,旁边围了几个观战的人。其中一位老人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我,忽然笑了:“小林子,是你啊。都这么大了。”我认出他是父亲当年的棋友陈伯伯。他指着棋盘说:“你爸以前最爱坐我现在这个位置,执红子,第一步永远是当头炮。”我走过去,在父亲曾坐过的位置上坐下,手指抚过光滑的棋子,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。夕阳从紫藤叶间漏下来,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那些光斑随风晃动,像极了流逝的时光。
夜色渐浓,公园要关门了。老张头摇着铃铛从西门一路走来,提醒人们该回家了。女儿玩得满头大汗,拉着我的手往外走。经过那株老榆树时,一阵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千言万语。我忽然明白,这座公园从未真正不变,它只是以不变的方式容纳着所有的变。每一代人在这里重复着相似的故事——童年嬉戏、青年恋爱、中年散步、老年闲坐——而这些故事的细节又各不相同,如同荷塘中层层叠叠的涟漪,每一圈都独一无二,每一圈都终将消散,但荷塘永远在那里,等待着下一颗投入的石子。
走出西门,回头望去,“憩园”二字在暮色中已模糊不清。小城新区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,新的楼房、新的街道正在改变着这座古老小城的面貌。但我知道,明天清晨六点,老李依然会出现在那棵梧桐下打太极;明天下午,王奶奶依然会坐在第三棵梧桐下织毛衣;明天傍晚,或许会有另一对父女走进这扇门,开始属于他们的、与公园的故事。而这座小城唯一的公园,将继续以它沉默的方式,见证着这一切,守候着这一切,如同守候着一个永不落幕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