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接下来……

他没睡着。坐了一个多小时，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，又从深蓝变成墨灰，边缘开始泛出一线极淡的白。塔厕靠着墙半合着眼，呼吸平稳，但意识一直是醒着的，像一根绷紧的弦挂在黑暗里。左手掌心那个印记的温度一直没有散，暖意从皮肤渗透进去，顺着筋脉往小臂方向蔓了一小截，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退回来，反复试探，像水慢慢上涨又撤去。

天亮的时候，主城外面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。脚步声和谈话声隔着一层墙壁传进来，模糊而真实。塔厕睁开眼睛，发现lingpu还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，但头垂着，像是在打盹。小肉已经不在了，窗台上只剩一把铁镐搁在那里，镐头上沾的石粉已经干了。

塔厕站起来，铁剑还在腰后，他摸了一下内袋里那个温热的瓶子——还在。他走到窗台边，把铁镐拿起来，转身朝门口走。

“去哪儿？”lingpu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，带着刚醒的鼻音。

“去小肉那儿拿东西。”塔厕头也没回，“你继续睡。”

“我不困。”lingpu站起来，外套拉链拉到了顶，“跟你一起。”

两个人出了塔楼，主城的广场上已经有人了。白茗蹲在喷泉边上，这次他没在喂鱼，而是在把手伸进水里捞什么东西，湿漉漉的袖口垂下来滴着水。他看见塔厕，抽回手站起来甩了甩。

“你的眼睛。”

“我知道，变深了。”塔厕懒得等他说完。

“不止变深了。”白茗走近两步盯着他的脸看，“你的左眼瞳孔形状变了，以前是圆的，现在有一点——我是说就一点——像竖起来的。”

塔厕停下脚步。他扭头看向lingpu。“真的？”

lingpu凑近看了一下，然后微微点头。“确实有一点。像猫科动物的瞳孔，但没有那么明显，只是边缘稍微拉长了一点点。”

塔厕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眼皮，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他放下手。“小肉在哪儿？”

“在（50，64，-80），”白茗说，“她说那边刷了一小片裸露的钻石矿，她过去看着，等你们醒了通知你们。”

塔厕往那个方向走，linpgu跟在旁边。出了主城西门，一路下坡，穿过一片稀疏的橡树林，远远就看见小肉蹲在一面裸露的岩壁前，浅蓝色的短发被晨光照成了淡金色。她背对着他们，手里拿着一把石镐，但没在挖，只是蹲在那儿盯着岩壁看。

塔厕走近的时候，她头也没回，伸出右手朝身后摆了摆示意他停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塔厕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。

“你看这个。”小肉指着岩壁表面。那块裸露的圆石上确实嵌着几块淡蓝色的钻石矿，在晨光里泛着清亮的光。但在钻石矿之间，岩石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，大约半根手指长，比发丝粗不了多少，边缘微微发红。

塔厕蹲下来凑近了看。那条裂缝的深处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极其缓慢的，像一条藏在石头内部的线虫在蠕动，隔几秒才滑动一次。

“你碰过吗？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小肉摇头，“我看见了就没碰。我记着你昨晚说的话。”

塔厕伸出手，用右手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缝的表面。触感是凉的，但裂缝深处那个蠕动的东西在靠近他指尖的时候稍微变快了一点，像鱼闻到饵料。

他缩回手，裂缝又恢复了之前那个缓慢的频率。

lingpu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蹲下来，和小肉并排。他歪着头凑近那道裂缝，鼻尖几乎碰到岩壁，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
“这是另一条锚点裂缝。”

塔厕看向他。“和北边那个洞里的皱褶壁面一样？”

“不一样。皱褶壁面是边界，这个是锚点。”lingpu指了指裂缝，“䝉佺的碎片埋在地层下面，锚点会沿着骨头的纹路朝地表伸上来，在地面上形成这种微型裂缝。你碰了它，它感应到你身上的印记了。”

塔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。印记没发光，但确实在隐隐发热，和岩壁裂缝里那个蠕动的东西像在互相呼应。

“这下面有骨头。”

“很有可能。”lingpu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但你不能挖。一挖可能把锚点整个扯出来，到时候那块骨头上连着的封印程序会全部松掉。”

塔厕沉默了几秒。他看了一眼小肉，小肉的脸色很平静，那双异瞳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。

“把这片区域的位置记下来，告诉老秦。”塔厕说，“然后我们去找豆包。”

“找他干什么？”

“他把那个指针从北边洞里带出来了。我想试试那个指针能不能用来定位其他的锚点。”塔厕转身往回走，“一个北边洞不够说明问题，但如果能找到三个以上的锚点，我们就能判断那条皱褶的主轴在哪里。”

lingpu跟上来。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我就去那个主轴的位置，蹲着等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

塔厕走了一段路，晨光照在他脸上，左眼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确实比平常要长一些，像一枚正在缓慢拉开的黑色裂隙。

“等它来找我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