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下午五点四十三分。

塔厕把剑收了。

不是因为他信了，而是因为lingpu靠得实在太近，剑刃再贴下去真要见血。他烦这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，后退一步，水里的血珠还在飘，有几颗粘在他袖口上，像细小的红宝石。

“膝盖骨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气里没有任何敬畏，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干涩，“所以䝉佺是真实存在的，而且祂的骨头长在海底神殿底下，上面还刻了呙的名字。”

“是呙的‘真名’的——怎么说——”lingpu想了想，“——影子。真正的那个名字写在混沌背面，人类和混种都碰不着。你刚才看到的那些纹路，是呙用祂自己的概念在这块骨头上留的签名。”

“祂为什么要签名？”

“因为这块骨头是祂折叠䝉佺的时候用的锚点。”lingpu说得很平静，像在念菜单，“当年胜利者把呙折进现实皱褶，用䝉佺的碎片做封印。每一块碎片上都刻了呙的真名影子，相当于锁的钥匙孔。你的血是钥匙。”

塔厕沉默了两秒。“那我刚才碰了那块碎片——”

“你激活了它。”lingpu点了点头，“现在这个锚点松了。老秦估计已经疯了。”

塔厕没再说。他转身朝神殿出口走，水流重新灌进来，推着他的后背，他听见lingpu在后面跟着，脚步很轻，像踩着水浮在上面走。

他们从海底神殿的正门游出来，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白色的光斑。塔厕浮上水面时，先看见的是白茗。

白茗坐在岸边的沙地上，上衣下摆浸在水里，布料边缘融化成半透明的海水色，有两条小鱼从他的衣褶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。他手里捏着一根木棍，正在沙子上画圈，看见塔厕冒头，立刻把棍子一扔。

“你出来了？小杨说你进去了两个小时。”白茗站起来，拍掉手上的沙，“里面有什么？我听老秦说那边长肉了。”

“有块骨头。”塔厕从水里爬上岸，衣服湿透了，铁剑上的水沿着剑尖往下滴，“lingpu说是䝉佺的膝盖。”

白茗愣了一下。他那张摸起来像玻璃的脸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点冷光。“lingpu？”

“在后面。”

白茗朝水面看了一眼，果然看见lingpu正从浅水里站起来，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，衣服下摆湿漉漉地贴着腰线。他甩了甩头发，冲白茗笑了笑。

白茗没有笑回去。他盯着lingpu看了两秒，然后把目光移回塔厕身上。“你现在信了？”

“我还在考虑。”塔厕把铁剑插回腰后，“那块骨头上的纹路能动，碰上去之后我右眼疼了一路，手背上的血管到现在还是鼓的。”他伸出右手，手背上的血管纹路确实还比正常状态明显许多，像浅蓝色的蚯蚓埋在皮肤底下。

白茗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伸手碰了一下塔厕的手背。他的指尖温度比正常人低很多，像摸着一块窗玻璃。碰上的瞬间，塔厕手背上的纹路像被刺激了一样猛地一跳。

白茗缩回手。“哇。”

“哇什么。”

“它在动。”白茗转头看向lingpu，“你们造的？”

“不是‘我们’，”lingpu纠正，语气还是温和的，“是呙。我和小鑫只是祂用剩的边角料，塔厕是专门捏的锁。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那把钥匙。”

“那解开之后呢？”白茗问。

lingpu没有回答。他看向塔厕，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，嘴唇上的血迹干了，变成暗红的一条线贴在皮肤上。

塔厕垂着眼，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正在缓慢平静下去的血管纹路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老秦在哪儿？”

“主城。”白茗说，“祂让小肉给你做了组末影珍珠，说你要的话自己去拿。”

“小肉在哪儿？”

“她刚才被豆包拉走了，说在（-102，70，256）发现了什么新的洞穴结构，里面全是铁矿石。豆包说那洞里还长了发光浆果，想让她帮忙看看。”

塔厕想了一下。“那是北边，跟这里反方向。”

“对啊，所以她不想去，但豆包说她只要能找到钻石就给她一整套钻石装备。”白茗耸了耸肩，“她就去了。”

塔厕嗤了一声，难得露出一丝接近笑的表情，但很快就压下去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——已经在西边往下沉了，光线开始偏橙。

“我先去主城找老秦。你回去找小杨，告诉他我看过那块骨头了，让他把项链颜色盯紧点。”

白茗点头。“你呢？”

“我去听听老秦怎么说。”塔厕顿了顿，“然后我打算去北边找小肉和豆包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塔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。纹路已经差不多平下去了，只剩几条若隐若现的浅痕，像旧伤疤。

“因为那洞要是长在䝉佺的另一块骨头上，小肉要是拿铁镐上去凿两下，咱们全服务器都得听那个声音说话。”

白茗的表情变了。他的脸在阳光下更像玻璃了，几乎是透明的，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两三条小鱼在缓慢游动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不确定。但去看看总比不去强。”塔厕迈开步子朝西边的主城方向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侧过头看向仍站在水边的lingpu。

“你跟上来还是留这儿？”

lingpu想了想。“我跟你去主城吧。老秦看见我心情好一点。”

“祂看见你心情为什么会好？”

“因为我身上有呙的碎片，祂得盯着我。”

塔厕没接话，转回去继续走。lingpu跟在他身侧，两人的影子在橙色的夕阳里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，偶尔重叠。

白茗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走远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塔厕手背时那股细微的震颤感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敲了两下。

他把手插进口袋，转身朝反方向走去。沙子在他脚下微微凹陷，脚印里很快渗出了薄薄一层海水。

天色开始暗下来。服务器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