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的镜子里,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
温柚盯着镜中的自己,目光落在嘴唇上。那里红肿不堪,像是被蜜蜂蛰过,残留着沈肆粗暴掠夺后的痕迹。那种触感似乎还黏在唇瓣上,带着烟草味和令人作呕的侵略性。
她拧开水龙头,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,试图洗去那种感觉,但心里的恶心感却怎么也洗不掉。
“必须处理掉。”她对着镜子低声说。
温柚打开医药箱,翻出一根棉签,又找出一个很久没用的咬唇妆口红——那是深红色的,接近干涸血液的颜色。
她咬着牙,用棉签狠狠地在红肿的嘴唇上按了一下。
刺痛感传来,原本就充血的黏膜瞬间破皮,渗出了鲜红的血珠。
温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眼角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。
但这还不够。
她拿起那支深红色的口红,沿着唇线细细描摹,将那抹红肿和伤口掩盖在浓重的色彩之下。
镜子里的人,嘴唇殷红如血,衬得肤色惨白,像是一朵开在深渊里的彼岸花,妖冶又绝望。
“温柚,”她对自己说,“从今天起,你要学会演戏。”
——
下楼时,餐厅里的气氛有些凝重。
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,但只有沈肆一个人坐在那里。他穿着白色的衬衫,袖口挽起,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,手边是一杯黑咖啡。
听到脚步声,沈肆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在温柚的脸上停留了两秒,视线落在她那张殷红得有些过分的嘴唇上。
他的眼神暗了暗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但什么也没问。
“下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昨晚那个疯狂的吻从未发生过。
“嗯。”温柚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佣人端上温柚的那份早餐——一份半熟的煎蛋和一杯热牛奶。
温柚刚拿起刀叉,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陈叔快步走进餐厅,躬身说道:“二少爷,二少奶奶,老爷子来了。”
温柚的手猛地一抖,刀叉碰在瓷盘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沈怀瑾来了。
那个把妈妈当成筹码交易的老人,那个沈家的掌权人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沈肆放下报纸,神色未变。
几秒钟后,沈怀瑾拄着拐杖走了进来。
老人虽然年过七旬,但精神矍铄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透着不怒自威的寒光。他穿着深色的唐装,每走一步,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都像是敲在温柚的心上。
“爷爷。”沈肆站起身。
温柚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也跟着站起来:“爷爷。”
沈怀瑾的目光扫过两人,最后落在温柚身上。
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,带着挑剔和探究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沈怀瑾忽然问,声音沙哑。
温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知道沈怀瑾指的是什么。陈叔看到了那个吻,但沈怀瑾这种老狐狸,绝不会只听一面之词。
“是有些失眠,”温柚垂下眼帘,声音温顺,“可能是换了环境不太习惯。”
“哦?”沈怀瑾挑了挑眉,“那砚辞没哄哄你?”
这是一个陷阱。
如果她说沈肆哄了,沈怀瑾可能会问细节;如果她说没哄,就坐实了两人感情不和。
温柚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只手忽然揽住了她的腰。
沈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。
“爷爷,”沈肆淡淡地开口,“小柚昨晚确实没睡好,所以我让她多睡了一会儿。至于哄……”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温柚那张殷红的嘴唇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我想,她应该很满意。”
温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她抬起头,正好撞进沈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他在演戏,演一个宠溺妻子的丈夫,但温柚却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挑衅。
他在逼她配合。
温柚咬了咬牙,强忍着想要推开他的冲动,伸手抓住了沈肆胸前的衣襟。
她抬起头,对着沈怀瑾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:“爷爷,阿肆对我很好。”
沈怀瑾看着两人亲密的姿态,目光在温柚红肿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抹深红色在他眼里,成了两人荒唐一夜的证据。
老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“好,好,”沈怀瑾点了点头,拄着拐杖走到主位坐下,“年轻人感情好是好事。温家虽然出了点事,但既然进了沈家的门,砚辞自然会护着你。”
“谢谢爷爷。”温柚低声说。
“坐下吃饭吧。”沈怀瑾挥了挥手。
三人落座。
气氛虽然缓和了一些,但依然压抑。
温柚拿起刀叉,切开盘子里的煎蛋。
蛋黄流了出来,混着蛋白,像是一滩浓稠的血水。
她看着那滩液体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小柚,”沈怀瑾忽然开口,“听说你昨晚去了砚辞的书房?”
温柚切蛋的手一顿。
来了。
正题来了。
“是,”温柚放下刀叉,抬起头,眼神清澈,“我昨晚失眠,想去书房找本书看,没想到阿肆也在。”
“哦?找书?”沈怀瑾似笑非笑,“砚辞的书房里,都是些商业财报,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我想找一本关于香道的书,”温柚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听说爷爷收藏了一本宋代的《陈氏香谱》,我想借阅一下。”
沈怀瑾愣了一下。
他确实收藏了这本书,而且就放在书房的角落里。
“香道?”沈怀瑾眯起眼睛,“你懂香?”
“略懂一二,”温柚说,“我母亲生前喜欢香道,我耳濡目染,也学了一些。”
提到“母亲”两个字时,温柚特意观察了一下沈怀瑾的表情。
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既然是苏晚喜欢的,那书你拿去便是,”沈怀瑾淡淡地说,“不过,书房重地,以后不要随便乱闯。砚辞工作忙,不喜欢被人打扰。”
“是,我记住了。”温柚乖巧地点头。
沈怀瑾满意地点了点头,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。
温柚松了一口气,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。
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她重新拿起刀叉,切了一小块蛋白,送进嘴里。
还没咽下去,沈肆忽然在桌下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温柚吓了一跳,差点把叉子扔出去。
她转头看向沈肆。
沈肆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用餐姿势,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,仿佛桌下的小动作不是他做的一样。
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那动作暧昧至极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欲。
温柚想抽回手,但沈肆握得很紧。
她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握着,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遍全身。
“怎么了?”沈肆忽然转过头,看着她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不喜欢吃蛋?”
温柚看着他那副伪善的嘴脸,心里一阵恶心。
“没有,”她咬着牙,挤出一个笑容,“很喜欢。”
“喜欢就多吃点,”沈肆说着,夹起自己盘子里的一块培根,递到温柚嘴边,“这个不错。”
温柚愣住了。
沈怀瑾还在旁边看着。
如果她不吃,就是不给面子;如果她吃,那就是当众接受他的“恩赐”。
这是一个阳谋。
温柚看着那块油滋滋的培根,胃里又是一阵痉挛。
她张开嘴,当着沈怀瑾的面,咬住了那块培根。
沈肆满意地笑了,收回叉子,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嘴唇。
“真乖。”他低声说。
温柚机械地咀嚼着,那块培根在嘴里味同嚼蜡。
她看着沈肆,看着这个正在给她“喂食”的男人,忽然觉得他比沈怀瑾更可怕。
沈怀瑾的坏,是摆在明面上的权谋。
而沈肆的坏,是裹着糖衣的毒药。
他在享受这场游戏。
他在享受看着她在他面前挣扎、顺从、不得不配合他演戏的样子。
早餐终于结束了。
沈怀瑾放下餐巾,站起身。
“我老了,不中用了,”他说,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就不管了。只要你们好好的,沈家就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“爷爷慢走。”沈肆和温柚起身相送。
沈怀瑾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温柚一眼。
“小柚,”他说,“你长得真像你妈妈。”
温柚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尤其是眼睛,”沈怀瑾的目光深邃,“像极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餐厅里只剩下沈肆和温柚两个人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温柚感觉浑身发冷。
沈怀瑾刚才那句话,是在警告她,还是在怀念她?
“他在试探你。”沈肆忽然开口。
温柚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沈肆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,转身走向咖啡机。
“你刚才表现得不错,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尤其是那个‘羞涩’的笑容,很逼真。”
温柚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好笑。
“比不上沈二少爷,”她冷冷地说,“喂饭的戏码,真是让人感动。”
沈肆倒咖啡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将其中一杯放在温柚面前。
“温柚,”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刚才如果不那么做,你觉得你能走出这个门吗?”
温柚沉默了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所以,”沈肆凑近她,声音低沉,“你应该谢谢我。”
“谢你?”温柚冷笑,“谢你当众羞辱我?还是谢你让我像个戏子一样陪你演戏?”
“谢我救了你。”沈肆说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温柚的嘴唇。
那里还残留着口红的颜色,以及被棉签戳破的伤口。
“你的嘴唇,”沈肆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怎么破了?”
温柚猛地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手。
“不小心咬到了。”她撒谎。
沈肆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他显然不信。
但他没有拆穿。
“下次小心点,”他说,“我不喜欢看到血。”
说完,他端起咖啡,转身走向书房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今晚有个酒会,你准备一下。我们要一起出席。”
温柚愣住了。
“什么酒会?”
“沈家 annual charity gala(年度慈善晚宴),”沈肆头也不回地说,“那是你正式以沈家二少奶奶身份露面的第一场戏。别搞砸了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。
餐厅里只剩下温柚一个人。
她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,还有盘子里那滩像血一样的蛋黄。
忽然觉得一阵反胃。
她冲进洗手间,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起来。
可是胃里空空如也,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嘴唇上的深红色口红已经被蹭掉了一些,露出了下面红肿破皮的伤口,看起来狰狞又可怜。
“温柚,”她对着镜子,眼神冰冷,“你要忍住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她拧开水龙头,用力地搓洗着嘴唇,直到伤口再次裂开,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,混着水流,冲进下水道。
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。
祭奠那个死去的、天真的自己。
窗外,阳光刺眼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她的地狱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1
蹲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