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傍晚六点四十五分,林知意站在衣帽间里,面对着一排衣服,手里攥着两条裙子。
一条米白色针织连衣裙,领口有荷叶边,看起来很温软。另一条黑色西装裙,剪裁利落,配窄腰带。前者更符合"沈知意"的人设,后者更接近她本人。
她选了第三条。
一件灰蓝色真丝衬衫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下面配深色直筒裤,头发半扎起来,留了几缕搭在耳侧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——既不够"软",也不够"硬",刚好卡在中间。这样万一陆砚摊牌,她可以顺势往后靠,说"我本来就是这样的"。
至于"妹妹",她没带。
她提前发了条消息:"妹妹倒时差睡着了,我一个人过来。"
陆砚回了两个字:"好的。"
林知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。没有追问,没有客套,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的挽留或关心。这种回应方式属于"我知道你在演戏但我配合你"的类型,带着一点轻飘飘的掌控感。
她拿着包出了门。
私房菜馆在东四环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门脸很小,招牌是暗红色的木匾,上面刻着两个篆体字。她推门进去,穿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,问了姓便领着她往包间走。
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半截。
陆砚坐在里面,面前摆了一壶茶,正低头看手机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薄毛衣,袖子推到手肘上方,露出小臂上一条淡青色的筋脉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很自然地移开,指了一下对面的座位:"坐。"
林知意在他对面坐下。
包间不大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角落放着一盆龟背竹。桌上的餐具是哑光白瓷,跟深色木桌搭在一起很干净。茶壶旁边放着那本书,《神经网络与情感计算》,封面已经磨损了,边角翻卷起来。
陆砚把那本书往她面前推了推:"物归原主。"
林知意拿过书,随手翻了两页。扉页上她当年的笔迹清晰如昨,旁边那一行"你确定?"的字样也被完整保留。她合上书放在桌边,笑了笑:"师兄这书替我保管了六年,费心了。"
"也不算保管。"陆砚给她倒了杯茶,"捡到的时候我是打算扔了的,翻了两页觉得写得挺有意思,就没舍得。"
"哪儿有意思?"
"第三十七页,你写的批注。'情感表达的本质是信息传递,而非能量交换。'"
林知意的茶杯停在嘴边。
那是她大二时写的,当时正在研究情感计算模型的理论基础,这个观点后来被她推翻过,她研一论文里又修正过一版,改成了"情感表达同时包含信息传递与能量交换双重属性"。
陆砚提这个旧观点,说明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过不止一遍,而且记住了具体页码。
"后来我又翻了一遍,发现你在大二写的东西很有灵气,就是有点太相信逻辑了。"陆砚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她碟子里,动作很自然,像认识很久的人,"第六十九页你写'爱的前提是充分了解'——这个观点两年后你自己批掉了,在旁边画了个叉。"
林知意看着碟子里那块皮蛋豆腐,没动。
"师兄看得真细。"
"职业病。"他笑了笑,嘴角弯的弧度很浅,"演员的本事就是抠细节。台本上写'他爱她',你得找到剧本里每一个字来支撑这件事。"
服务员开始上热菜。松鼠桂鱼,蒜蓉粉丝蒸虾,一盅花胶鸡汤,还有一道清炒时蔬。菜色偏清淡,但分量很足。陆砚把鱼转到了她面前,筷子先没动,等她夹了第一筷之后才开始吃。
林知意注意到他用左手拿筷子。
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资料——他所有公开照片里都是右手拿筷子,包括那期让他拿了最佳男演员的颁奖礼后台照片,他跟人碰杯时右手举杯,左手垂在身侧。
现在是左手。
她没说什么,低头喝汤。
"对了,"陆砚擦了擦手,"你妹妹在哪个国家念书?"
"英国。"
"什么专业?"
"建筑。"
"那挺好。"陆砚又给她添了碗汤,"我妹以前也想学建筑,后来改学摄影了,在巴黎。"
林知意抬眉:"你还有妹妹?"
陆砚放下汤勺,靠在椅背上看她,眼神不冷不热的,语气却很轻:"你搜我资料的时候没搜到这条?"
空气凝了三秒。
林知意没躲他的眼神,迎上去看了他一眼,然后慢慢笑了一下:"师兄这是要考我?"
"不是考你。"陆砚也笑了,伸手把桌上的书又拿回去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空白处写着两行字,两行都是钢笔字,但明显是两个不同时间的笔迹。
第一行潦草:"这本书写得太好了,想认识写的人。"
第二行工整,像是后来补的:"她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女生,希望她过得开心。"
林知意盯着那两行字,拇指在茶杯边沿轻轻滑了一下。
"所以你六年前就看过这本书。"
"对。"陆砚把书合上推回来,"而且当时想认识你。但我那会儿刚出道,没名没姓的,觉得配不上。"
"那你现在呢?"
陆砚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从喉咙底下漫出来:"现在?现在我觉得你配我。"
林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站起身来:"我去一趟洗手间。"
她走出包间,走廊尽头有一面装饰镜。她对着镜子站了几秒,然后低头看手机。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,半小时前发的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点开。
"林知意小姐你好,我是陆砚的经纪人。冒昧打扰,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件事:陆砚两年前精神状况不太稳定,有过一些偏执行为,包括跟踪过一个女性三个月。虽然没造成什么后果,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"
下面附了一张截图。
是六年前的聊天记录,头像是一朵模糊的白色绣球花。一个账号叫"L"的人发了一句"你确定?",对面回了一句"嗯"。
时间显示,六年前。
林知意关掉消息,慢慢转过身。
走廊尽头,陆砚正靠在包间门框边看着她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答案。
"你那个妹妹,"他说,"应该不是倒时差睡着了吧。"
林知意把手机揣回兜里,朝他走了两步,站定,仰头看他。
"陆砚,"她轻声说,"你跟踪过我。"
陆砚低头看她,眼底暗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,是那种很克制但没忍住的笑:"是。所以呢?你那个'沈知意',不就是做给我看的吗?"
林知意也笑了。
"嗯。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"
"因为我想知道,"陆砚把钢笔别回胸前口袋里,"你为了做这个局查我查了多久。三天?一周?"
"十二个小时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十二个小时。从你说我是'工业糖精',到'沈知意'加你好友。"
"……"
陆砚低头看她好一会儿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然后他直起身,侧过身让她走回包间,在她经过他旁边的时候,他声音压得很低地说了一句话。
"林知意,十二小时你就能把我扒成这样——"
"那你这几年,都在忙什么?"
林知意脚步没停,走回座位上,夹了一筷子鱼。
"忙着写剧本啊。"她说,"师兄你拒掉的那部,我打算重写了。"
"写什么?"
她抬头看他,嘴角弯起来,眼角也跟着弯了一下,是真切的笑意。
"写一个男演员跟踪女编剧的故事。"
"我把你写进去。"
陆砚看着她那个笑,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然后他走回来坐下了。
"行。"他把那壶凉透了的茶换掉,重新沏了一壶,往她杯子里倒满,"你写。正好我也想知道,在你那个'算法'里,这种故事结局是HE还是BE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