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剧本里的漏洞

林知意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，五只猫把她围成一个半圆。爱因斯坦趴在她腿上，贝多芬蹲在扶手上，图灵和居里夫人挤在另一边，莎士比亚最嚣张，直接踩着她肩膀去够书架上的逗猫棒。

她左手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相册，里面是她刚才在楼下巷口用手机拍的。虽然隔着雨幕像素不高，但路灯亮起来那一刻，她余光捕捉到对面商铺二楼窗户有个红点在闪。

监控探头。

她当时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，拐过街角之后才停下来，手机后置镜头放大五倍往回拍。那栋商铺二楼确实有个新装的摄像头，角度不偏不倚，正对着她工作室的窗户。

她发消息给物业的朋友，让帮忙查一下那个商铺最近的租户信息。五分钟后对方回话："上周被一个个人租的，签了一年，说是当仓库用。付款方信息……"后面跟着一串打码的银行卡号尾数。

林知意把那串尾数输进自己的数据检索程序。三秒钟后跳出一个结果——这张卡去年在一家密室逃脱器材供应商那里有过多笔消费，单笔金额都在五位数以上。

密室逃脱器材。

她放下手机，把莎士比亚从肩膀上抱下来，捋了捋它的毛。

"陆砚。"她对着猫说，"你二十八岁了，装监控这种事做得这么不专业，红点都不遮。"

居里夫人打了个哈欠。

林知意站起来，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。她新建了一个文档，名字叫"对手信息更新"，然后在第一行写下：

"1. 陆砚已经起疑。他对沈知意这个账号的回应速度太快、太准确，没有寒暄试探，直接抛出那本书的照片作为验证。说明他手里有关于我的资料，且早于本次接触。"

"2. 他在我工作室附近安装了监控探头，安装时间推测在'样本X'文件夹创建之前——也就是他拒演那天或者更早。说明他对我的关注不是从'沈知意'出现才开始的。"

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光标在空白处闪了闪。

然后她继续打字：

"3. 他在那本书上写下那句话——'爱是唯一不能被算法预测的东西'——这句话是我大二那年写在教材扉页上的。那本书在大四毕业搬宿舍时被我遗失，如果他在温哥华捡到，为什么那本书上会有他的字迹？"

她翻到微信对话框，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大。

旧书翻开的页面上，她自己的笔迹在左侧，右侧空白处多了一行新字，钢笔写的，笔画很硬："你确定？"

就两个字。

"你确定？"

林知意把那两个字单独截出来，丢进笔迹对比程序，跟陆砚公开签名的扫描件做了一次匹配。结果重叠率百分之九十七。

她靠进椅背。

那本书是她大二那年遗落的没错，但地点是北京——当时的选修课教室。她毕业搬宿舍时翻遍了所有箱子都没找到，最后以为是夹在旧书里捐掉了。

如果那本书现在在陆砚手里，那就意味着陆砚在她念大二的时候就已经接触过她的东西。六年前。

她打开搜索引擎，输入"陆砚 2019年 北京"。

跳出来的结果是当年的一个新闻——"陆砚凭处女作《深渊》入围XX电影节新人奖，首映礼在北京举行"。她点进那场首映礼的报道，通稿里附了一张群像照，十几个人站在舞台上面，陆砚站在最左边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，头发比现在短，脸还没完全长开。

林知意把那张照片放到最大，盯着陆砚身后的人群背景。

模糊的人群中，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露出半截灰蓝色的椅背，那个椅背上贴着一张座位号标签——那是她大学附近那家艺术影院特有的标签样式。她大二那年经常去那家影院看独立电影，VIP座位的椅背上会贴观众名字。

她把照片再放大一格。

像素太低，看不清标签上的字。

但她记得那年发生过一件事。那场首映礼她本打算去的，票都买了，结果临时被导师叫去改论文，她把票送给了同系的学妹。

而那场首映礼后来有个传闻：陆砚在台上发言的时候，视线三次飘向观众席某个方向。粉丝扒了很久都没扒出来那个人是谁，最后不了了之。

林知意关了网页。

她拿起手机，重新点开陆砚的微信对话框。对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吃饭邀约："这周三晚上七点，我请你吃饭。顺便还书。"

她之前回了个"好"。

现在她盯着那个"好"字，又看了看时间。今天是周一，后天晚上七点。

她退出对话框，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，里面是她这些天构建的"沈知意"完整人设档案。从出生年月到成长轨迹到性格特征到说话习惯，甚至细到喜欢的咖啡是拿铁还是美式、用右手还是左手拿筷子、笑的时候嘴角先往哪边翘。

所有细节都是数据验证过的，跟真实的"沈知意"这个原型高度吻合。

但有一个问题。

她构建这个角色的底层逻辑是"让陆砚对她产生保护欲"，所以性格参数设置里侧重了温和、柔软、需要被照顾的维度。可是从陆砚目前的行为反推——装监控、快速识别漏洞、用那本书做验证——他对"沈知意"这个角色的反应，跟"保护欲"没有半点关系。

他在测试她。

林知意突然笑了。

她把电脑合上，抱起爱因斯坦走进厨房。猫粮碗已经空了，她弯腰添粮的时候自言自语："不是保护欲投射。是好奇心。"

"他对我好奇。"

"好奇到去翻我六年前的旧书，好奇到装监控拍我窗户，好奇到明知道我是假的还要来赴约。"

她把猫粮袋封好，洗了手，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。

这一次她没再犹豫，直接给陆砚发了条消息：

"周三晚上我可以带个人吗？我妹妹从国外回来，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。"

她选了"示弱"的策略。

因为示弱是测试好奇心最好的方式。如果你对一个人好奇，她示弱的时候你会问"为什么"或者"要不要帮忙"，而如果你只是想揭穿她，你只会回"随便"。

陆砚回了四个字。

"行，带过来。"

后面跟了个猫的表情。

林知意盯着那个猫表情看了三秒。一只橘猫比了个"OK"的手势，像素风，画质一般，像是从某个表情包里随便翻出来的。

她切到浏览器，用那个表情包的图反向搜索。

结果跳出来一个冷门插画师的个人主页。插画师简介写着："自由画师，坐标温哥华，偶尔接委托。"

主页里那个橘猫OK表情是插画师三年前的作品。底下的评论区有一条留言，时间是两年前，留言内容只有一个字："好。"

留言者的头像是黑色剪影，用户名是"L"。

林知意关上浏览器。

她靠在沙发里，头顶暖黄色的灯照着五个毛茸茸的脑袋。贝多芬翻了个身露出肚皮，居里夫人把尾巴搭在她手腕上。

窗外雨彻底停了。

她拿起笔，在"对手信息更新"文档最后加了最后一行字：

"4. 他对'沈知意'这个角色的了解程度，可能比我以为的更深。因为他两年前就已经关注了那个插画师，而那个插画师给收容所画过宣传图——沈知意的朋友圈素材来源之一。"

"结论：他很可能知道沈知意是虚构的。"

"但即便如此，他还是答应了赴约。"

林知意停笔。

她看着那行字，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
"那就看看，"她低声说，"谁先揭谁的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