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两难局
风雪拍打着牛皮帐帘,声响愈发沉闷,像是漫天风雪都压在了这一方小小的主帐之上。
沈知微手里的短刀脱手坠落,砸在兽皮地毯上,清脆的声响划破凝滞的空气。她浑身僵硬,脊背抵着冰冷坚硬的案几,后颈的汗毛尽数竖起。
怎么会。
南昭的人,来得这么快。
她潜伏北境三月,行事步步谨慎,从未露出半分破绽。今夜不过是初次伺机刺杀,尚未彻底暴露身份,京中那位陛下远在千里,怎会偏偏赶在此时此刻,派太监前来寻人?
唯一的答案,刺骨又冰凉。
从一开始,她就是弃子。
萧策按着她腰肢的手掌依旧滚烫,隔着单薄的粗布衣衫,温度却烫得她皮肉发紧。他垂眸看着她骤然失色的小脸,黑眸沉沉,将她所有慌乱、错愕与猝不及防的绝望尽数收入眼底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,低头凑近她耳畔,声线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听懂了?你的主子,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。”
沈知微牙关发颤,指尖死死攥着案沿,指节泛白。
她不敢信,却又不得不信。
沈家满门蒙冤,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,父兄惨死狱中,仅剩年幼弟妹被软禁在京。南昭陛下当初亲口许诺,只要她潜入北境刺杀萧策成功,便为沈家平反冤案,释放所有沈家遗孤。
为了这句承诺,她隐姓埋名,颠沛流离两年,硬生生从泥泞里爬出来,钻进杀机四伏的北境军营。
可此刻太监突兀的到来,揭穿了所有假象。
哪里是接应,分明是灭口。
陛下从未信过她,也从未想过放过沈家任何人。此番派人前来,是笃定她刺杀失败,要么死于萧策之手,要么被当朝使者当场定罪诛杀,彻底斩断沈家最后一丝血脉,永绝后患。
“王爷?”
帐外的太监见帐内久久无声,再度开口,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,带着刻意的张扬与试探,“杂家知晓,王爷帐中近日新入了一名伺候的女厨子,正是我南昭流落至此的沈氏女。陛下体恤子民,特命杂家将人接回南朝,好生安置,还请王爷行个方便。”
字字句句,都是坐实她南昭细作的身份。
全然不留半点退路。
帐外的亲兵静静伫立,无人应声,风雪呼啸,衬得帐内死寂得令人窒息。
萧策缓缓直起身,松开了禁锢她的手,却依旧挡在她身前,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案几与自己之间。他抬眼望向帐门,冷冽的眉眼覆上一层彻骨寒霜,方才眼底那点戏谑尽数褪去,只剩下常年征战杀伐的戾气。
“本王的营帐,何时成了南昭说来就来、说走就走的地方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震彻人心的威严,隔着帐帘传出去,让帐外的风雪似乎都滞了一瞬。
门外的太监明显顿了一下,随即又堆起虚伪的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拿捏分寸的施压:“王爷说笑了。沈姑娘本就是南昭子民,并非北境军中之人。陛下仁德,不忍子民流落边塞受苦,还望王爷顾念两国即将和谈的情面,莫要伤了和气。”
“和气?”
萧策低低重复二字,似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。
他俯身,抬手捏住沈知微的下巴,力道不再强硬,却依旧不容她躲闪。目光细细描摹着她苍白清丽的眉眼,看着她眼底强忍的红湿,看着她眼底碎裂的挣扎。
十年。
他找了她整整十年。
当年沈家出事,满门抄斩,朝野震动,所有人都以为沈家无人生还。唯有他知道,沈家最小的女儿,侥幸被忠仆送走,下落不明。
十年来,他踏遍南北,寻遍山河,眼睁睁看着她隐姓埋名,苟活于世,最后竟被那薄情帝王利用,淬一身杀意,揣着一纸虚妄的承诺,孤身闯入他的龙潭虎穴,要来取他性命。
何其可笑,又何其刺心。
“沈知微。”他唤她全名,声线沉缓有力,字字砸在她纷乱的心上,“听清了。”
沈知微抬眸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,那双常年覆着冰霜的眼,此刻情绪复杂难辨,藏着她读不懂的隐忍、偏执,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执念。
“方才本王给你的选择,依旧作数。”萧策收回手,侧身退开半步,给了她喘息的余地,却依旧堵住了她所有退路,“要么,拿起刀杀我,成全你的忠君大义,让你白白送死,遂了你们陛下灭口的心思。”
“要么,开口说一句,你是我萧策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牢牢锁着她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,也藏着唯一的生机:“今日之后,南北两朝,无人敢动你分毫。沈家冤屈,本王替你查,替你平。”
沈知微心口巨震。
平沈家冤屈。
这五个字,是她两年来拼尽全力追逐的光,是她支撑着自己活下去、豁出性命刺杀的唯一执念。
可这话,从萧策口中说出来,荒谬又致命。
他是北境镇北王,是南昭最大的仇敌,是打得南昭节节败退、疆土寸寸失守的煞神。她沈家落得家破人亡,一半是帝王猜忌,一半是两国战乱牵连。
她该恨他,该杀他,绝不能依附他。
可此刻,遍体寒凉的绝望里,唯有他给了她唯一的生路。
帐外的太监已然失去耐心,语气冷了下来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:“王爷,莫要执意。区区一个奴婢,不值当破坏两国和谈大局。若是王爷不肯放人,杂家便只能认定,此女是北境刻意安插的细作,假意归降南朝,蓄意挑拨两国关系!”
这番话歹毒至极。
若是坐实罪名,不止她必死无疑,本就摇摇欲坠的南北和谈会瞬间破裂,战火重燃,而她死后,远在南朝的弟妹,定会被陛下迁怒,死无葬身之地。
进退,皆是死局。
沈知微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,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,砸在衣襟上,凉得刺骨。
她想起幼时,爹娘坐在庭院里教她读书识字,兄长护着年幼的她,笑语温柔。想起牢狱里父兄最后的嘱托,让她好好活着,护住弟妹,查清冤案。
想起临行前大太监阴冷的眼神,那句暗藏杀机的叮嘱——暴露即自尽,否则弟妹陪葬。
也想起方才萧策那句震碎她认知的话:我找了你十年。
十年前,她不过垂髫稚子,与这位权倾天下、杀伐果断的镇北王,素未谋面,无冤无仇。
他为何找她十年?
无数谜团缠绕心头,搅得她头脑胀痛,几乎窒息。
“沈姑娘。”帐外太监步步紧逼,“莫要执迷不悟,速速随杂家回朝,莫要辜负陛下圣恩!”
圣恩?
沈知微缓缓睁开眼,眼底最后一点对南朝帝王的愚忠,彻底碎裂成灰。
所谓圣恩,是家破人亡,是利用算计,是弃子灭口,是从头到尾的彻头彻尾的骗局。
萧策看着她眼底神色一点点蜕变,看着那层怯懦、伪装、隐忍层层褪去,露出底下沈家儿女独有的倔强与孤勇,眸色微深。
他安静等着她的答案。
风雪依旧肆虐北境荒原,帐内灯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,纠缠不清,难分敌我。
良久,沈知微缓缓抬起手,捡起地上那把冰冷的短刀。
刀身光洁,映出她惨白却决绝的面容。
萧策眼底微凝。
下一刻,却见她五指收紧,反手将短刀掷向远处,刀刃没入木质立柱,发出沉闷的入木之声,稳稳钉在上面。
彻底断了刺杀的念头。
她抬眼,望向身前的男人,声音微微发颤,却字字清晰,穿透风雪,掷地有声。
“我选第二条。”
风雪骤停一瞬。
萧策眼底沉淀的寒冰,骤然碎裂,翻涌出道浓烈暗沉的笑意,席卷了整片眼底山河。
帐外的太监脸色骤然铁青。
沈知微迎着满帐寒意,挺直脊背,一字一顿,再度开口,清清楚楚告知门外所有人:
“从今日起,我沈知微,是镇北王萧策的人。与南昭,再无瓜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