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裹着雪粒子往帐帘上砸,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沈知微蹲在炭盆边,指尖捏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,烫得她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,却不敢撒手。
帐外传来靴底踩过积雪的咯吱声,由远及近。她猛地回神,飞快把炭火丢回盆里,指尖被烫出的水泡破了,黏糊糊的血混着组织液沾在袖口,她随手在粗布裙摆上蹭了蹭,起身垂手站到帐门边上。
帐帘被人掀开,带着寒气的风裹着雪片涌进来,沈知微冻得一缩脖子,抬眼就看见萧策走了进来。他身上还披着玄色的铁浮屠甲胄,肩甲上落的雪还没化,头盔摘下来递给身后的亲卫,露出来的下颌线冷得像冰雕,眉骨上一道寸长的旧疤,衬得他本就凌厉的眉眼更添了几分凶气。
帐里伺候的亲兵都躬身退了出去,帐门落下的瞬间,沈知微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。她攥了攥藏在袖中的短刀,刀刃磨得极锋利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冷冽的寒气。
三个月前她从南昭出发,领了陛下的密令,潜伏到北境萧策的军营里,要取这位权倾朝野、打得南昭节节败退的镇北王首级。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,从营里最下等的洗衣奴,爬到了能进主帐伺候的亲随厨子,今晚是她第一次有单独和萧策相处的机会。
“站那干什么?”萧策的声音低沉,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冷意,他解了甲胄扔到旁边的案几上,露出里面玄色的常服,领口沾了点血污,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敌人的。
沈知微连忙低下头,端起早就温在炭盆边的姜汤,小步走过去递给他:“王爷,刚熬好的姜汤,驱驱寒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还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怯懦,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,碗沿撞在他的手指上,洒出来一点热汤,烫得她嘶了一声,连忙要缩手。
萧策却伸手接住了碗,指尖擦过她被烫伤的那根手指,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,露出细白的后颈。
“手怎么了?”他没有接姜汤,反而抬眼看向她,目光落在她烫得通红、还在渗血的指尖上。
“回王爷,刚才添炭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,不碍事。”沈知微的心跳得更快,她刻意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,另一只手悄悄往袖口里摸,那把短刀的刀柄已经被她的汗浸湿了。
只要萧策接过姜汤喝一口,她就有机会抽出刀,直接抹了他的脖子。陛下说了,只要能杀了萧策,她全家的冤屈就能洗清,她死去的爹娘和兄长就能瞑目。
萧策却没接那碗姜汤,反而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,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,力气大得像铁钳,捏得她手腕生疼,手里的姜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热汤洒了一地,冒着白气。
沈知微心里一紧,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把袖中的短刀抽出来,可萧策的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按在了她的袖口上,隔着布料按住了那把短刀的刀刃。
他的指腹蹭过冰冷的刀刃,抬眼看向她,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,映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“南昭来的人,就给我喝这个?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冰直接砸进了沈知微的心里。
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冻住了,怎么会?他怎么知道她是南昭来的?
她咬了咬舌尖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故意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:“王爷说什么?奴婢听不懂,奴婢是北境本地人,家就在山下的村子里,上个月村子被流寇洗了,才逃到军营里讨口饭吃的。”
这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,营里管招募的人都查过,山下确实有那么个村子,上个月也确实遭了流寇,死了不少人,没人会怀疑她的身份。
萧策却笑了,他的笑很浅,嘴角只是微微勾起一点,却比冷着脸的时候更让人心慌。他扣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紧,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,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混着血腥味。
“本地人?”他的目光扫过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,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耳尖,“那你知不知道,北境的女人,耳后要是有这么颗痣,是要被当成灾星烧死的?”
沈知微浑身一僵,耳后的痣是她从小就有的,她特意留了头发挡着,平时连睡觉都不敢把头发扎起来,他怎么会看见?
她刚要开口辩解,萧策已经伸手掀开了她的袖口,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刀刃落在坚硬的兽皮地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沈知微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她猛地抬脚要去踩那把刀,萧策却先一步抬脚把刀踢到了一边,伸手按住她的腰,把她按在了身后的案几上。
案几上放着他刚才摘下来的头盔,硌得她后背生疼,他的手撑在她的身侧,身子压下来,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。
“想杀我?”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指尖擦过她紧抿的嘴唇,“胆子不小,是谁派你来的?南昭那个小皇帝?还是你沈家剩下的余孽?”
沈知微的瞳孔猛地缩紧,他连她姓沈都知道?
她咬着牙不说话,膝盖猛地往上顶,想要撞他的软肋,萧策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,伸手按住她的腿,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。
“别费劲了,沈知微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,“我找了你十年,你以为你能进我的军营,能站在我面前,真的是你自己步步为营的结果?”
沈知微整个人都懵了,十年?他找了她十年?
她还没反应过来,帐外突然传来亲卫的声音:“王爷,南昭派了使者过来,说要和您谈和,还带了不少礼物,说是给您的。”
萧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短刀,塞进她的手里,把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胸口。
“给你个机会,”他凑近她的耳边,热气扫过她的耳廓,“现在动手杀了我,或者,出去告诉外面的人,你是我萧策的人。选一个。”
帐外的雪下得更大了,风卷着雪粒砸在帐帘上,发出闷响,沈知微握着那把还带着萧策体温的短刀,指尖都在发抖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下他跳动的心脏,只要她稍微用点力,就能直接刺进去。
帐帘外的亲卫还在等着回复,萧策就那么看着她,黑沉沉的眸子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,他甚至抓着她的手,往自己胸口又按了按。
“怎么不刺?”他低笑出声,“刚才不是还想杀我吗?”
沈知微咬着牙,额角的冷汗往下滴,她看着萧策近在咫尺的脸,脑子里乱成了一团,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出发的时候,陛下身边的大太监给她这把刀的时候说的话。
“沈姑娘,你记住,萧策此人最是多疑心狠,你要是暴露了,千万不能被他活捉,否则,你沈家剩下的那几个弟妹,可就活不成了。”
她的指尖猛地收紧,刚要用力,帐外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,尖细又熟悉,是陛下身边那个大太监的声音。
“杂家奉陛下之命,前来给镇北王送礼,顺便,接我们沈姑娘回去。”
沈知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她猛地转头看向帐门的方向,手里的短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