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搁下笔,垂着眼。
手指上那枚旧银戒被墨渍染了一道,大约是方才抄得太急蹭上去的。
佘翊看着他微颤的睫毛和泛红的指尖——抄了太久,大约指腹已经磨得发疼了。
“张真源,”

她放轻了声音,
“你在怕什么?”

他的笔尖终于停住了。
一滴墨从笔锋上坠落下来,“啪”地落在纸面上,洇开一朵小小的墨花。
他盯着那朵墨花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搁下笔,抬眼看她。

“臣不怕殿下选别人,”
他说,声音温润却藏着一线极细的颤抖,

“臣只怕殿下选的人,配不上殿下。”
佘翊伸手把他面前那本县志合上了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
“名单还没送来,我谁都没选。”

“你别抄了,手指都红了。”


“好。”
张真源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指尖,慢慢把手缩进袖中。
他应了一声“好”,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。
佘翊知道他想多坐一会儿,便也没有赶他。
两人隔着书案安静地坐了片刻,窗外的春风吹进来,翻动了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。
佘翊从书房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过了午。
她往药房走,推开半掩的门,看见贺峻霖正在捣药。
白瓷研钵里的药材已经被捣成了细末,贺峻霖却还在一下一下地捣,节奏均匀,面容平和,只是那双眼微微有些失焦,大约是心里在想别的事。
“贺峻霖。”

他回过神,看见她,手里的药杵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研钵里已经变成粉末的药材,沉默了一瞬,然后放下药杵:

“臣走神了,这味药废了。”
佘翊走过去,看了看研钵里那堆磨得极细的粉末:
“这是什么药?”


“舒肝解郁的。”
贺峻霖把药末倒进废料篓里,

“原想着殿下或许用得上,现在看,该吃的是臣自己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佘翊差点没听清。
他抬头看她的时候,那双温润的眉眼间有一种极淡的涩意,像春水里融了最后一片冰,冷而透明。

“殿下,”

“臣只是您的医者。”

“若殿下选了夫郎,臣依然守在药房里。”

“殿下的身子,臣不会交给旁人。”
他说完便低头开始清洗研钵,水声哗哗的。
佘翊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了。
走出药房的时候她听见后院传来琴声,一支《凤求凰》弹得清亮悠扬,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柔的执拗。
她站在廊下听了片刻,然后宋亚轩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边。
他没有走过来,只是隔着半座院子遥遥看着她,手里抱着琴,青衫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角。
他对她微微笑了一下。
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里,有千言万语被琴声包裹着送了过来,化成唇边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佘翊朝他点了点头。
宋亚轩便抱着琴转身回了后院,那支《凤求凰》从高音处缓缓滑下来,转成了一支安宁的《良宵引》。曲子平和了,但琴弦的余韵里藏着东西。
暮色初降的时候,佘翊一个人在寝殿里坐着。窗台上今日果然没有字条。
她盯着那片空空的窗台看了很久,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。
严浩翔从来没有断过字条。
从她十二岁那年他递给她桂花糖开始,到如今这些年,他是最沉默却也是最恒常的一个。
他不来,她便觉得窗外的夜风都空了一大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