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是被一阵鱼腥味熏醒的。
那味道又腥又甜,像是有人把一桶刚捞上来的鱼倒在他床头。他猛地睁开眼,发现天已经大亮,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。
而床边,确实放着一桶鱼。
银鳞鱼,活蹦乱跳的,溅了他一脸水。
"小海,"他在心里喊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"这什么情况?"
【宿主,今天是宗门大比新增"休闲类项目"的第一天。您的"钓鱼比赛"报名人数已突破三百人,组委会特派人来请您去主持开幕式。】
"开幕式?"
【就是走个过场,说两句鼓舞人心的话,然后宣布比赛开始。】
江屿揉了揉眼睛,从床上爬起来,胡乱套上衣服。他低头看着那桶鱼,忽然觉得,这世界越来越荒诞了。
他一个只想摆烂的炮灰,居然成了宗门大比的"项目创始人"?
"这鱼谁放的?"
【沈天行。他凌晨去潭边钓的,说给您当早饭。】
江屿:"……"
他忽然觉得,沈天行这个人,越来越像一条大型犬了。
忠诚,执着,还会叼东西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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练武场比决赛那天更热闹。
人山人海,彩旗飘扬,但和之前不同的是,人群中多了很多"不太对劲"的人。
有扛着鱼竿的老头,有提着菜篮的大妈,还有抱着锅碗瓢盆的少年。他们不像来参加宗门大比的,像来赶集的。
"江师兄!这边!"
谢长卿从人群里钻出来,手里举着一面大旗,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——
"摆烂即正义"。
江屿:"……"
"这谁写的?"
"我写的!"谢长卿一脸骄傲,"怎么样?气势吧?"
江屿看着那面旗,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带坏了一代年轻人。
"江屿。"
沈天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今天没穿劲装,换了一身家常的青色长袍,头发也没束,散在肩头,手里拎着两根精致的鱼竿。
"给你准备的,"他把其中一根递给江屿,"比上次那根好用。"
江屿接过鱼竿,入手温润,竿身刻着细密的符文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"这是什么材料?"
"归墟竹,"沈天行说,"陆无尘给的。他说……你以前用过这种。"
江屿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幻境里陆无尘说的话——"三千年前,你用的就是这种"。
原来,不是随口说说。
"江屿。"
陆二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。他今天没穿紫袍,换了一身骚包的粉红色锦袍,手里摇着把画满桃花的折扇,在人群中格外扎眼。
"小屿,"他凑过来,桃花眼弯着,"我押了一万灵石赌你赢。别让我失望啊。"
"押我赢?"江屿挑眉,"钓鱼比赛比的是谁钓得多,又不是比武。"
"那也得赢,"陆二爷用扇尖挑起他的下巴,"我的人,不能输。"
江屿拍开他的扇子,正要反驳,就感觉肩上一沉。
一件带着檀香味的白色外袍披在了他身上。
"风大,"陆无尘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,"别着凉。"
江屿抬头,看见他正站在自己身侧,长发如雪,衣袂飘飘,手里提着那盏昏黄的油灯——大白天也提着,像是怕黑似的。
"陆前辈,"江屿无奈,"我不冷……"
"披着,"陆无尘说,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,"你昨晚踢被子了。"
江屿:"……"
他忽然觉得,自己在这四个人面前,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。
"江屿。"
最后一个声音响起,很轻,却清晰地切开了嘈杂。
陆一从人群边缘走来,盲眼"望"向他的方向,手里握着那把归墟剑,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"我守着你,"他说,"钓你的鱼,别分心。"
江屿看着这四个人,忽然觉得,脑袋嗡嗡作响。
"你们……"他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,"能不能离我远点?至少……三丈?"
"不能。"四个人同时说。
江屿:"……"
他忽然觉得,这钓鱼比赛,可能比决赛还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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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幕式很简单。
江屿站在高台上,看着台下三百多双期待的眼睛,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
"那什么……"他清了清嗓子,"欢迎大家参加第一届'宗门大比·休闲类项目'。"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"比赛规则很简单,"他说,"一个时辰内,谁钓的鱼最多、最大、最稀奇,谁就赢。"
"没有修为限制,没有招式限制,没有……"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"没有必须赢的限制。想睡觉的,可以睡觉。想发呆的,可以发呆。想摆烂的……"
他举起鱼竿,指向天空。
"欢迎摆烂。"
台下静了一秒。
然后,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。
"江屿牛啊!"
"摆烂即正义!"
"我要睡觉!谁也别拦我!"
江屿笑着走下高台,感觉身后的四道目光像四道锁链,牢牢地拴在他身上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找了一块僻静的潭边,坐下,甩竿,浮漂轻轻晃动,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。
"小海,"他在心里问,"假江屿还在吗?"
【在。但它的能量波动很奇怪……像是在"观察"什么。】
"观察?"
【它没有在侵蚀您,而是在……记录。记录您的行为,您的情绪,您和四个切片的互动。】
【备注:这种行为模式,不符合"夺舍"的逻辑。】
江屿皱了皱眉。
他低头看着潭水里的浮漂,忽然觉得,水面的倒影有点不对劲。
那倒影不是他的脸。
是假江屿的脸。
阴冷的,痴迷的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"江屿……"倒影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,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,"你以为……你赢了吗?"
江屿的手一抖,鱼竿差点脱手。
"小海!怎么回事?"
【检测到假江屿能量异常聚集!它正在尝试通过"水面镜像"与您对话!】
"对话?它想干什么?"
【不确定。但本系统建议:不要回应,不要对视,立即切断联系!】
江屿猛地闭上眼睛,把鱼竿往地上一扔,往后退了三步。
"江屿?"
沈天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担忧,"怎么了?"
"没事,"江屿摇头,声音有点抖,"鱼竿坏了,我换一根。"
他说着,从沈天行手里接过另一根鱼竿,重新坐下。
但心脏还在狂跳。
刚才那个倒影……那个声音……
假江屿想干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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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后,比赛结束。
江屿钓了零条鱼。
不是没钓到,是他根本没心思钓。那条"会说话"的倒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,像是一根刺,扎得他坐立不安。
"江师兄,"谢长卿跑过来,手里捧着个奖杯,"你虽然没钓到鱼,但组委会决定给你颁发'精神奖'!"
"什么精神?"
"摆烂精神!"谢长卿一脸崇拜,"全场三百人,只有你一个人真的在睡觉!"
江屿:"……"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白色外袍,是陆无尘的。而他自己,确实歪在石头上,姿势像只翻肚皮的猫。
"我睡着了?"
"睡了半个时辰,"陆无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点笑意,"还打呼噜。"
江屿的脸瞬间红了。
"我、我不打呼噜……"
"打,"陆一说,声音很轻,"像小猫。"
江屿:"……"
他忽然觉得,自己在这些人面前,已经没有任何形象可言了。
"江屿,"沈天行走过来,眉头微皱,"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看到了什么?"
江屿一愣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的表情,"沈天行说,"和昨晚在幻境里一样。害怕,但不是怕我们,是怕……别的东西。"
江屿沉默了。
他看着沈天行那双认真的眼睛,忽然觉得,瞒不下去了。
"沈师兄,"他说,声音很低,"假江屿……没死透。"
沈天行的瞳孔骤缩。
"它还在,"江屿继续说,"在我脑子里,在我倒影里,在我……每一个放松的瞬间。"
他说着,声音有点抖,"它在观察我,记录我,学习我。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,但我知道……"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四个人。
"它不会罢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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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。
江屿坐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归墟剑,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四个男人围坐在他身边,没有人说话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。
"所以,"陆二爷第一个开口,桃花眼眯成一条危险的弧度,"那东西还在你脑子里?"
"在,"江屿点头,"但它今天没有侵蚀我,只是……看着。"
"看着?"陆一皱眉,盲眼"望"向他的方向,"看着什么?"
"看着我,"江屿说,"看着你们,看着我们……在一起的样子。"
他说着,忽然想起倒影里的那个声音——"你以为你赢了吗?"
那语气,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,是一种……诡异的平静。
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"小海,"他在心里问,"假江屿今天的行为,有什么意义?"
【根据本系统的"行为分析",假江屿可能在执行"天道"的指令。】
【它的任务不是"夺舍",而是"收集数据"。】
"收集什么数据?"
【收集您的"弱点"。】
【备注:天道的最终目的,可能是制造一个"完美替代品"——一个比您更像"江屿"的假江屿。】
江屿的脊背瞬间绷直了。
比他还像"江屿"?
什么意思?
"系统,你是说……"
【假江屿正在学习您的行为模式、语言习惯、情感反应,试图成为一个"更完美"的江屿。】
【当您被它取代时,没有人会察觉。】
【包括……他们四个。】
江屿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低头看着归墟剑,剑身的银光正在慢慢消退,像是一只累极了的猫。
"如果……"他说,声音有点哑,"如果它真的成功了,你们能认出来吗?"
四个男人同时沉默。
沈天行的手攥紧了膝盖,指节泛白。
陆一的剑发出一声低鸣,像是在不安。
陆二爷的折扇"啪"地合上,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陆无尘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屿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……悲伤。
"我能,"沈天行第一个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"我说过,我认得出。"
"我也能,"陆一说。
"我能,"陆二爷说。
"我能,"陆无尘说。
但他们的声音,都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颤抖。
江屿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带着无奈,又带着点……释然。
"行吧,"他说,把归墟剑横在膝头,"那在它成功之前,我们得做点什么。"
"做什么?"
"钓鱼,"江屿说,"睡觉,摆烂。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人,嘴角微微上扬。
"还有……"他说,"多创造一些,只有我们知道的回忆。"
"这样,"他说,"就算它学去了我的样子,也学不去……我们的故事。"
四个男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"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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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。
江屿躺在摇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陆无尘煮的茶,热气氤氲,带着淡淡的檀香。
沈天行坐在他身边,手里削着一根新的鱼竿,木屑簌簌落下,像是一场细碎的雪。
陆二爷靠在树下,折扇搁在膝头,闭着眼睛,像是在假寐。但每隔一会儿,他就会睁眼,看看江屿,然后重新闭上。
陆一站在院门口,盲眼"望"向远方,像一尊守护神。他的剑横在臂弯里,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,随时准备拔剑。
陆无尘坐在石凳上,慢悠悠地煮着第二壶茶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"江屿,"沈天行忽然开口,"明天……还去钓鱼吗?"
"去,"江屿说,"但换个地方。"
"去哪?"
"葬仙谷,"江屿说,"陆无尘的地盘。那里安静,假江屿的倒影……应该进不去。"
陆无尘的手顿了一下。
"可以,"他说,声音很轻,"我布阵,隔绝外界。"
"谢谢,"江屿说。
"不用谢,"陆无尘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,"为你,什么都行。"
江屿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,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像是一个沉睡的生命正在苏醒。
"小海,"他在心里问,"我今天……做得对吗?"
【本系统无法判断"对错"。】
【但本系统可以告诉您——】
【您的"快乐指数",今天达到了历史新高。】
江屿笑了。
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,听着身后四个男人的呼吸声,忽然觉得……
就算假江屿在看着,就算天道在算计,就算未来一片迷茫……
至少此刻,他是真实的。
真实地坐在这里,真实地笑着,真实地……被需要着。
而这,就够了。
"小海,"他说,"帮我记一下。"
【记什么?】
"记今天,"江屿说,"记这四个傻子,为了陪我防贼,在院子里守夜的样子。"
【……为什么?】
"因为,"江屿的嘴角微微上扬,"这可能是……我最想记住的,又一个日子。"
小海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,它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温柔。
【好的,宿主。】
【已记录。】
【命名为:"江屿的再一天"。】
江屿笑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摇椅的靠垫里,呼吸渐渐平稳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四个男人静静地守着,像四尊守护神。
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,一双阴冷的眼睛,正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"你以为……你赢了吗?"
那声音很轻,像是从水底传来,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。
"我会等。"
"等到……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