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葬龙

唐舞桐踏入小世界的那一刻，脚步停住了。

　　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谷，暮霭沉沉，薄雾从谷底升起来，把远处的地形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。可即便有雾，她也能看见谷底那片连绵的、巨大的、铺满了整个山谷的东西。

　　骨骼。

　　无数巨大的骨骼，散落在谷底的每一个角落。有的像山脊一样横亘数百丈，有的只剩下半截断骨直指天空。是龙骨，这里整片山谷，都是龙族的埋骨之地。

　　唐舞桐的眼眶一下就热了，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从哪里来的，像是有什么极古老的东西在她血脉深处共鸣，又像是一场迟到了万年的葬礼。风从谷底吹上来，带着一股干燥的、接近腐朽的气息，她站了很久，才发现自己已经落了泪。

　　霍雨瞳站在她身后，整个人也僵住了。她天生地养，靠灵气诞生于斗罗大陆，不属于任何一个魂兽种族。可斗罗位面偏爱她，让她拥有了部分金龙王的分支血脉——黄金龙。这血脉护佑她有了强健的体魄，也有了远超同级魂兽的力量。所以，她一直把自己当作龙族的一员。此刻，看到这片龙族陨落的惨象，她胸口一阵钝痛，她的拳头攥得极紧，指甲陷进掌心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　　古月站在最前面，背对着两人。唐舞桐很少从她身上感受到那么浓烈的情绪，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，终于在这一刻翻涌上来。

　　古月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低，也比平时沉：“小七，你知道吗，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，我恨人类，也恨神界。是他们排挤龙族，是他们参与了神界大战，是他们让龙族陨落，是他们定下了一条又一条规矩，把魂兽一族永远压在下面。让魂兽，永远不能成神。”

　　她说“恨”字时，语气里的冷意让唐舞桐的脊背都跟着紧了紧。

　　唐舞桐走上前，双手搭在古月肩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很稳：“我知道，我懂。”

　　她懂，她太懂那种被命运轻视的感受了，看着眼前的龙族，看着被天道压制的魂兽，她总能想起自己。那种有一只无情的大手压在你头顶，让你连呼吸都要按着它的节奏来的窒息感。她在王冬儿的时候里体验过，在乾坤问情谷的绝境里体验过，在那本该死的剧本里体验过。

　　“古月，被命运压着，连喘气都要看它脸色的滋味，我尝过。”她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，“可后来我想通了。若命运要我低头，我便抬头；若命数要我认输，我便破局；若有人要我照着写好的本子活，我便一页一页撕了重写。那些曾经以为迈不过去的坎，如今回头再看，哪一个不是被我踩在脚下走过来的？”她顿了顿，把语气放缓了一些，像在提醒，也像在安慰，“魂兽头上的那层规矩，压了你数万年，往后的，我陪你一起扛。你信我，也信你自己。别忘了，我们还有一个终极计划。嗯？”

　　古月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，那个笑容很轻，却很真。她说：“谢谢你，小七。是你的出现，让我提前万年时间结束闭关，才能到达这里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措辞，“我说的是曾经憎恨人类和神界，可从冰火双龙魂那里的记忆得知，龙族陨落，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。不过，魂兽不能成神这条规矩，不管是谁定下的，我都要打破。今天我来此处，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转身朝谷底深处走去，唐舞桐和霍雨瞳跟了上去。三人穿过层层叠叠的龙骨，最后停在一副巨大的骨骼面前。那副骨骼比周围所有的龙骨都要大出数倍，骨架完整，龙首高昂，即便已经死去万年，依然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。

　　在那骨骼正中，一团九彩光芒悬浮着，九种颜色交替流转，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心脏。

　　唐舞桐瞳孔骤缩：“难道这……这就是？”

　　“没错。”古月看着那团九彩光芒，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，“这就是龙神的骨骼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那团九彩龙魂忽然朝三人扑来。古月一步挡在前面，双手推出，白银龙枪横在身前。龙魂撞上她的魂力壁障，没有爆炸，也没有消散，它分裂成三股，分别没入三人体内。

　　唐舞桐只觉体内那丝原本极淡的龙神血脉，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，血脉在沸腾，在加深，在变得更加纯粹。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九十八级的魂力瓶颈在松动。

　　霍雨瞳那边，黄金龙血脉也在剧烈变化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血脉中某些不纯的部分正在被剥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原始的力量——金龙王血脉，她在朝那个方向升华。

　　古月从龙神骨骼中取出了她此行的目标，一团完整的九彩光团，那是完整版本的龙神核心，之前她的龙神核心，都是残缺不全的。还有一道极淡的意识流，那是龙神消亡前最后的记忆。她将两样东西收入体内，闭了闭眼，才重新睁开：“我们走吧。”

　　唐舞桐却没有立刻动，她看了看这满地龙骨，又看了看古月：“人类有个礼仪，叫入土为安。龙族墓地如此潦草，也不好看。不如设一个家冢，日后若两大陆通道被打通，也好祭拜。”

　　古月愣了，她看着唐舞桐，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柔软，她没想到唐舞桐会想得这么细，她沉默了几息，才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三人分了工。唐舞桐负责用昊天锤在谷底砸坑，又用光元素将坑壁加固。霍雨瞳负责搬运较小的骨骼，她的黄金龙血脉让她能扛起远超自身重量的东西。古月则用空间之力将那些巨型龙骨小心翼翼地移入坑中。三人一个魂斗罗两个封号斗罗，都是数一数二的强者，可龙族骨骼太多、太密、太沉重，她们花了将近七天，才把整片谷底的龙骨全部收拢、摆正、覆盖。

　　第七天傍晚，最后一块龙骨被放入坑中，唐舞桐站在坑边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她从没想过，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异乡的谷底，替一群素未谋面的龙族收尸。可做完之后，心里那点安稳，比打一场胜仗还踏实。

　　她转头看霍雨瞳，发现霍雨瞳正盯着坑底发呆。霍雨瞳在这七天里，比过去一万年想得都多。

　　她从前只为一个男人活着。

　　好奇，不甘，嫉妒，献祭，重生。

　　但是在她识破人类爱情的真面目之后，她就把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放下了。爱情在她心里，已经变成一个很淡的东西，她看得开，也不恨，只是觉得不值，她不会再为哪个男人拼命了。

　　可她没想过，放下爱情之后，自己该往哪走。她把那些情感腾空了，腾出来的地方却一直空着。

　　可现在，她在这片龙族墓地中，一具一具地埋着龙骨，忽然觉得，这才像点事。斗罗大陆赋予她的能力，不该只用来争风吃醋，不该只用来追赶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，也不应该荒废在充当星斗大森林吉祥物的生活中。

　　她身上流着黄金龙的血，她该做的，是复兴魂兽，是让这片大陆上那些和她一样的存在，有更好的生存之地。她也终于明白了，当初在星斗大森林，得知古月娜要和唐舞桐出海、自己也要跟着时，古月娜为什么没有反对。

　　突然，谷底忽然亮了一下，一丝极淡的暗金色龙魂从地底浮起，从魂体中分出一块东西，轻轻落在地上。那是一块躯干魂骨，通体暗金色，表面隐约有山纹般的脉络。

　　唐舞桐蹲下来，把魂骨拿在手里。她感受了一下，那气息很沉，带着一股厚重的土系龙威。她回头对霍雨瞳说：“这骨头的波动和龙岩很像，应该是山龙王的魂骨。大概是龙族为了感谢我们，送的礼物。最适合你，你吸收了吧。”

　　霍雨瞳走过来看了一眼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神色有些复杂，沉默了几息，才开口：“确定给我？”

　　“确定。”唐舞桐把魂骨递过去，“适合你。吸收了吧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站起来，朝空荡荡的山谷环视了一圈，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拢在嘴边，大声喊了一嗓子：“谢谢啦！各位龙族的前辈们！这份心意我收下了！回头有机会，我替你们祭酒——虽然你们可能不喝，但心意到了就行！”

　　山谷里只剩下回音在荡，霍雨瞳站在旁边，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。唐舞桐转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：“你也说一声呗，人家送了东西。”霍雨瞳没理她，直接盘膝坐下，把魂骨按在胸口，闭眼开始吸收。

　　唐舞桐也不恼，拍拍手，又朝四周补了一句：“山龙王前辈，您的骨头挺好看的，她一定会好好用！您要是还有什么想送的，我兜得住！”霍雨瞳吸收魂骨的手一抖，差点把魂骨从胸口掉下去。

　　忽然，墓地深处泛起星星点点的七彩光芒，那些光从每一具龙骨中升起，像被什么唤醒了似的，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。它们越聚越密，最后凝成了一条项链。链身是透明的，吊坠是一颗拇指大小的七彩宝石，里面流转着九种颜色的光。

　　古月看着那条项链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“这是龙族的感谢，感谢我们给了他们安息，这枚项链就是他们的祝福之力。”她伸手将项链取下来，递给唐舞桐，“你提议的葬龙，你收着。”

　　唐舞桐接过来看了看。项链很轻，宝石里的光很暖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又递回给古月：“这玩意儿我也不知道怎么用，你收着吧。”

　　古月看了她一眼，没接：“你提议的，你收着。”

　　“你的不就是我的吗，”唐舞桐把项链往她手里一塞，“你直接拿着呗，这是你们龙族的东西，你比我懂，放我这儿也是浪费。”

　　古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项链，又抬眼看她。唐舞桐已经转过身去，拍拍手上的土，朝霍雨瞳那边走了。古月站在原地，沉默了片刻，她没有再推，把项链收了起来，挂在颈间，七彩宝石贴着她的锁骨，微微一暖。

　　霍雨瞳吸收完魂骨，三人站在新垒成的龙族家冢前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谷底吹上来，这一次，不再干燥腐朽了。它带着一点极淡的、温暖的气息，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安定下来了。

　　古月转身：“走吧。”唐舞桐和霍雨瞳跟上。三人朝裂缝方向走去。

　　身后，是万年来第一次被真正安葬的龙族英魂。前方，是万年后终于向天命挥出的不屈锋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