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,霍雨浩就独自离开了营地。唐舞桐站在避风的雪岩后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北风卷起的雪沫里,转身在叶睿琴周围布下三道防护魂导阵。叶睿琴抱着琴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我不弱,可以跟你一起去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低,像在跟她讲道理。
唐舞桐头也不回:“别闹。这里不是闹着玩的,你老实待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叶睿琴没再说话,但唐舞桐走出几步后,还是听见他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“早点回来”。她摆了摆手,身形一矮,浮光隐鳞发动,整个人像是融进了风里,连脚印都没有留下。
霍雨浩深入大军见到了橘子。昔年在魂兽山脉共同冒险的故人,如今已是日月帝国手握重兵的皇后。她站在雪地里,披着猩红的裘衣,眉眼间比从前多了杀伐与疲惫,却仍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红了眼眶。橘子问,毁掉高空探测魂导器的是不是你。霍雨浩点头。两人沉默相对,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。半晌后,还是橘子先低下了头,轻声说:“我这一生唯一喜欢过的男人,大概就是你了。”
唐舞桐隐在暗处,听到这话,没忍住挑了下眉。浮光隐鳞隔绝了她的气息与身形,她就像一团被风吹到附近的雪雾,无人在意。她原本是不信系统说的鬼话的,霍雨浩一个极限单兵,能被一个四环魂纵暗算?滑天下之大稽。但她还是跟来了,还鬼使神差地摸出了留影魂导器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就是觉得眼前这出戏,不留点影像,有些可惜。
霍雨浩没有接她的话,橘子便开始说更大的事。她说徐天然不能人道,说这桩婚姻不过是一层政治皮囊,她在目前真正信得过的人,从来只有他。
霍雨浩道,“橘子,如果你想要的话,带你走。带你离开日月帝国。你完全可以过上全新的生活。战争的残酷,你早就已经亲身经历过。为什么还要将它带给更多的人呢?”
橘子脸色一变,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起来,“你说的轻巧。当初,星罗帝国军队杀害了我的父亲,令我家破人亡的时候,你怎么不对他们的统兵将领这么说?是他们毁了我的一切,我要报仇。我早就告诉过你。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,就是为了要报仇。谁能帮我报仇,谁就是我的恩人。徐天然是,你,不是!”
唐舞桐觉得自己面前可以摆放点瓜子磕磕。
感受着橘子身上骤然迸发而出的怨气,霍雨浩沉默了。橘子又说,她的理想是统一大陆、结束乱世,为此她愿意让他做自己身后的男人。霍雨浩缓慢而又坚定的拒绝。他承认自己曾对她动过心,但立场不同,从今往后,只能做敌人。橘子哭着笑了。她说,你果然还是这样,心软,又清醒。她又问,你喜欢过我吗?霍雨浩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然后橘子走了上来,环住他的脖子,说想要一个告别之吻。霍雨浩僵住了。他偏过头,想要拒绝,可还没来得及开口,橘子已经吻了上来。
唐舞桐藏在二十步外的雪丘后,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“我天,真被暗算啦?就这么容易?”她在心里疯狂叫喊,差点把浮光隐鳞都笑破,虽然这样很不仁义,但是完全是霍雨浩自己选的呀。“系统,你完全多余叫我来啊!玄老、言院长——你们推出来的极限单兵!就这!就这?杀霍雨浩都不用什么诡计,随便找个人假装掉眼泪,再冲上去亲他一下,等他晕了随手割脑袋不就行了。天道,这就是你选的男主?你还不如直接选我当主角,我现在真的怀疑他是否真能继承神祇之位了。”
系统只回了一句冷冰冰的:“任务已完成。”
唐舞桐还想再骂,余光里却见霍雨浩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。一种极其诡异的晕眩感从精神之海深处漫开,几乎将他的意识瞬间封死。万人醉。不是毒药,但无解。他最后看见的,是橘子带泪的笑。她在他耳边说,我爱你,你会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。然后他彻底跌进了黑暗。橘子把他轻轻放在冰面上,自己倚进他怀里,待了很久。再起身时,她手中多了一根晶黄色的尖刺,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腰间。极北之地的风又起,而她所做的一切,霍雨浩都不知道。
唐舞桐从雪丘后走了出来。她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。橘子像被冰锥扎了一下,猛的回过头,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。唐舞桐就那样看着她,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她。那目光分明很平静,却比周围万里冰川更冷。橘子几乎在发抖,是王冬儿。她不知道王冬儿在这里藏了多久,又看到了多少,又惊又羞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唐舞桐没有和她废话。橘子现在还不能杀,这位日月帝国的帝后战神,对日后的局势还有大用。她只是屈指一弹,一缕罗刹神念悄无声息地没入橘子的眉心。橘子修为太低,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,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唐舞桐看了看地上昏死的橘子,又看了看旁边的霍雨浩,只觉得这一趟真是又荒诞又荒唐。她收起留影魂导器,转过身,朝着基地的方向随手抛出了龙舞耀阳和蝶神舞蝶爆术。极致之光进化后的光明元素听话得像她延伸出去的手。金色的光球在矿场上空炸开,蝶群般的光羽四散坠落,爆炸声连绵不绝。整个挖矿基地大片塌陷,日月帝国苦心经营的稀有金属开采计划,在这一晚彻底化为了废墟。
唐舞桐捞起霍雨浩,振翅返程。把昏迷的人丢到叶睿琴面前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叶睿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,又看了看唐舞桐,问:“霍兄怎么了?”
“被亲晕过去了。”唐舞桐拍了拍袖子上的雪。
叶睿琴的声音抖了一下:“你亲的?”
唐舞桐翻了个白眼:“想什么呢。对面的军队老大,橘子亲的。”
叶睿琴沉默了。片刻后,他像是终于消化掉了这个信息,喉结微微动了动,终究没说话,只是垂下眼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“哦”了一声。他原以为会是个像样的对手。他错了。一个已经出局的人罢了。
唐舞桐把霍雨浩往雪地里一放,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还有几分嫌弃。她蹲在他旁边,皱着眉,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他的颈侧。指腹下传来的脉搏有些快,但力道还在,不像垂死之人。她又凑近了些,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,眉头越拧越紧。霍雨浩双目紧闭,脸色发白,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红痕,不知是冻的还是被人亲出来的。唐舞桐“啧”了一声,收回手,心想这人不会就这么被一口亲死了吧?堂堂极限单兵要是死在一个吻上,别说史莱克,整个斗罗大陆的脸都得让他丢光。
“他这是中毒了吗?不会就这么死了吧。”她抬头看向叶睿琴。
叶睿琴半跪下来,目光在霍雨浩脸上停了一息,又扫过他的呼吸节奏和颈侧脉搏,最后摇了摇头:“看气色和呼吸,不似中毒。倒像是喝醉了。不致命,但确实能让他暂时失去意识。”
他说得笃定,唐舞桐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。叶睿琴没再说话,从背上解下大圣遗音琴,横放在膝头。他四指轻触琴弦,略一调音,整片雪原都仿佛安静了一瞬。接着他手指在弦上一抹,一串温润如水的音符便流淌了出来。
培源静心曲。
果:治疗、静心。
琴声不急不缓,像山涧里的溪水敲在青石上,又像春夜里的月光漫过窗棂。一圈极淡的青色光晕自琴身扩散开来,落在霍雨浩身上,温柔得像一层看不见的棉被。霍雨浩紧皱的眉头在这琴音中一点一点松开,攥着斗篷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,原本泛青的嘴唇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。叶睿琴十指翻动间,那些音符仿佛化作细小的光鸟,绕着霍雨浩盘旋几圈,然后一只一只钻进他的眉心,无声无息地抚平他精神之海里的暗涌。
唐舞桐蹲在一旁,看着这幕,心里也不得不承认,叶睿琴这张琴确实有些真本事。她原以为他的琴音只能辅助作战,没想到疗伤静心也这么拿手。霍雨浩的呼吸渐渐平稳,胸膛的起伏变得绵长而均匀。唐舞桐正准备起身,就见霍雨浩眼皮轻轻颤了颤,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视线刚从混沌中聚焦,就对上了唐舞桐的眼睛。那双漂亮得让人心慌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一小片雪花。她蹲在雪地里,粉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整个人逆着晨光,像是从梦境的另一边剪下来的画。霍雨浩瞳孔骤缩,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,他猛地撑起上身,差点从地上弹起来,后脑勺险些撞上唐舞桐的下巴。
“舞桐?!你怎么在这?”他的声音又惊又哑,像被砂纸磨过,眼底混着刚醒的茫然和骤见她的慌乱。
唐舞桐连忙往后仰了一下,避开他差点撞过来的脑袋,顺手把他往雪地里按回去:“你激动什么?躺好。刚醒就乱动,也不怕脑壳裂开。”
霍雨浩被她按着肩膀重新躺下,眼睛却一刻也没从她脸上移开。叶睿琴的琴声还萦绕在耳边,像无数羽毛轻轻扫着他的神经,他混乱的意识慢慢归位。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,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外袍,唐舞桐和叶睿琴一左一右,像两尊来收尸的门神。他喉结动了动,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哑声道:“我……我怎么在这里?”
“怎么在这里?”唐舞桐松开他的肩膀,站起身来,她拍拍手上的雪,歪了歪头,“行了,人醒了,没死。你还有哪儿不舒服没?没有就赶紧起来,别躺在雪里装可怜。我们没时间在这耗。”
霍雨浩试着动了动四肢,除了有些麻,并无大碍。叶睿琴将琴收起,站起身来,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,像在看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病人。唐舞桐见他能自己坐起来了,便不再管他,转身朝叶睿琴走去。风雪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在她肩头,霍雨浩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后脑勺更疼了。
唐舞桐没回话,只转头看了叶睿琴一眼。叶睿琴心领神会,抱着琴走了出去,脚步轻快得有些过分。等人走远了,唐舞桐才重新看向霍雨浩,缓缓问道:“你还记得,你被橘子亲晕过去了吗?”她的语气稍微有点严肃,“不过你放心,我这人嘴巴向来严。以后只要你乖乖听我安排,这件事我就当没看见。”
霍雨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。被舞桐看到了。她全看到了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,嘴唇抖了两下,才慌不择路地开口:“舞桐,你听我解释,我不是故意的,我当时……”
唐舞桐竖起一根手指,示意他闭嘴。他瞬间哑了。唐舞桐看着他,神情复杂,有嘲弄,有无奈,还有几分“早就料到”的释然。她说:“霍雨浩,你要不是史莱克的极限单兵,我今晚真不想把你扛回来。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像一个笑话。”
霍雨浩撑在雪地里的手指慢慢收紧,抓了一把冰凉刺骨的碎雪。他看着唐舞桐的背影,胸口像堵着一团又湿又重的雪,又冷又沉。他想说点什么。不,他有很多想说的。他想说当时橘子在救过他的命,没有她,他根本就走不出那座军营;他想说当时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,快到他根本来不及躲开,他不是没有拒绝,只是那一瞬间的犹豫被对方抓住了;他还想说,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对不起谁,他比任何人都痛恨这种被人摆布的感觉,他不想让她误会,更不想让她看不起他。
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翻涌着,像沸腾的水一样往喉咙上冲。他张了张嘴,甚至已经听到了自己第一句辩白的声音。可那声音还没有真正发出来,就死在了舌尖上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这些真的都是借口。
她救过你,你就能让她的嘴唇落在你的唇上吗?躲不开?你一个极限单兵,连四环魂尊靠近时的杀意和算计都感知不到?你说你不想被摆布,可当她的手臂环上你脖颈的时候,你心里是不是也曾松动了那么一瞬?是不是也想起过很多年前在魂兽山脉里的旧情?是不是也觉得,就一次,就当是告别。这些他都反驳不了。他能对着唐舞桐说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”,可他连自己的心都没管好。
他终于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坐在雪地里,低着头,像一截被雪压弯了半天的枯木。唐舞桐走了几步,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响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恨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太多失望。就只是很平静地、淡淡地看了一眼,像看一个早就知道会这样坐着的人。她忽然说:“霍雨浩,起来。史莱克和唐门不需要一个跪在雪里认错的人。需要的是你以后别再让这种事发生,至少别在我眼皮子底下,下次如果你继续有这种破绽,你就不只是像今天的结果那么简单了。”她的声音并不高,夹杂在北风里,却让霍雨浩浑身一颤。
他慢慢站起身,肩上落的雪簌簌往下掉。他走到她跟前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头低得比任何时候都低。叶睿琴一直站在几丈外,沉默地看着他们。他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,可他的指尖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琴囊上的系带。他大概也听明白了。那个叫橘子的女人,成了霍雨浩永远都洗不掉的一个把柄。而他,绝不会让自己也落得这样难堪。
唐舞桐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,呼出一口白气:“走啦,先离开这破地方。你们两个,都别给我摆脸色。”她转身朝南边走去,靴子踩在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叶睿琴跟了上去,路过霍雨浩身边时,脚步没有停,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霍兄,保重。”那语气太客气了,客气得霍雨浩心头一紧。他抬头看时,叶睿琴已经跟在了唐舞桐身后,不远不近,像一道安静而忠实的影子。
霍雨浩低下头,苦笑着扯了扯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