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点点浸满教室,窗外的天光从暖橙转为浅灰。
整栋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,隔壁班级的喧闹尽数散去,只剩下晚风穿过走廊的轻响,还有教室里两人安静的呼吸声。
桌上摊开的旧照片和褪色钥匙扣安安静静躺着,像被封存了三年的时光,终于在此刻缓缓解封。
杨涵博垂着眼,沉默了很久。
他藏了三年的心事、压了三年的遗憾、熬了三年的日夜思念,在魏子宸一句“我想知道全部”里,终于有了说出口的勇气。
他没有再隐瞒,也没有再刻意温柔遮掩所有痛楚,放缓语速,一字一句,把三年前那个盛夏的所有故事,缓缓道来。
从当初盛夏研学、一群少年结伴进山,一路嬉笑打闹、梧桐树荫下的并肩同行,讲到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、山体潮湿打滑、溪水一夜暴涨。
他讲得很细。
讲那天暗沉的天色,讲山里轰隆隆的雨声,讲所有人慌乱的奔跑,讲山洪猝不及防冲垮溪边小路的瞬间。
最后,他轻声讲起那一段压在心底整整三年、不敢触碰的画面。
水流湍急,枯枝乱石席卷而下,人群被冲散,慌乱之中他伸手去抓魏子宸的手腕,指尖明明已经碰到布料,却终究被汹涌的水流硬生生冲开。
那一瞬间的落空,成了他往后三年最大的梦魇。
他亲眼看着少年被浊流卷走,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身影沉入翻滚的溪水,任凭他嘶吼、追赶、狂奔,最后只剩满手冰冷的晚风,和空荡荡的河岸。
搜救队翻遍整条溪流、整片山林,连日搜寻,最后只找回寥寥几件被水泡烂的零碎物件。
所有人都默认,那个盛夏明媚爱笑的少年,永远留在了那场山洪里。
教室里彻底暗了下来,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。
魏子宸静静站在原地,从头到尾安静听着,没有插话,没有出声。
可心脏却像被温水一点点泡软,又酸胀得发疼。
随着杨涵博的讲述,他脑海里原本破碎零散的画面,开始一点点自动拼接、归位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、惊悚的碎片。
这一次,画面变得清晰、温柔,也完整。
他想起了山间微凉的风,想起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小道上,偷偷靠在一起说话的样子;想起当时下雨前闷热的空气,想起自己当时笑着朝杨涵博挥手的模样;想起水流袭来那一刻的慌张、失重,还有他伸向自己、通红焦急的双眼。
记忆一点一点回暖、一点一点苏醒。
像尘封已久的镜子,被晚风轻轻拂去灰尘,慢慢照出完整的从前。
原来不是错觉。
原来每一次心跳悸动、每一次莫名的心疼、每一次看见杨涵博就安稳的本能,全部都是真的。
他们从前真的很好。
好到分开三年、换了身份、丢了记忆,灵魂依旧记得彼此。
魏子宸眼眶慢慢红了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终于懂了。
懂了为什么所有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复杂又温柔,懂了为什么杨涵博总是默默看着他、小心翼翼靠近他,懂了这一世的重逢,从来都不是偶然。
是他熬了三年,等了三年,盼来的失而复得。
“所以……”魏子宸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刚找回记忆的沙哑,“你等了我三年。”
不是问句,是慢慢醒悟过来的陈述句。
杨涵博抬眼看向他,眼底积攒三年的隐忍和酸涩,在此刻尽数化开,温柔得一塌糊涂。
“嗯。”
“我等了你三年。”
短短一句话,压垮了所有故作的平静。
魏子宸鼻尖发酸,所有缺失的时光、所有被遗忘的温柔,全部汹涌填满心底空缺的角落。
他记起来了。
全部,都慢慢记起来了。
记起来年少的偏爱,记起来盛夏的陪伴,记起来山洪里的别离,也记起来当年两个少年最纯粹的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