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的委托人

海城的雨，总是下得毫无征兆，像是要把这座城市骨子里的肮脏都冲刷干净。

晚上十一点，CBD写字楼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，唯独顶层“君合律师事务所”的总裁办公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。

朱志鑫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一支钢笔。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衬衫，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，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深邃得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叩叩叩——”

敲门声打破了死寂。

“进。”朱志鑫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磁性。

门被推开，一阵夹杂着雨水腥气的冷风涌了进来。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，兜帽压得很低，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男人没有说话，只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，从雨衣内侧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

“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朱志鑫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，而是抬起眼眸，目光透过镜片，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。他的视线像是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剖析着对方的每一个微表情。

“苏先生，”朱志鑫薄唇微启，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对方的姓氏，“如果你是指望通过这种‘硬闯’的方式来表达诚意，那你可能找错人了。君合的门槛，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。”

被称为苏新皓的男人猛地抬起头，兜帽滑落，露出一张苍白却倔强的脸。他的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，死死盯着朱志鑫：“朱律师，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。我哥哥苏晨三年前失踪，警方早就结了案，但我不信。我查了很久，所有人都说，要想在海城查清这件事，只能找你。”

“找我？”朱志鑫轻笑了一声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终于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牛皮纸信封，“苏先生，我接案子，只看价值。你凭什么觉得，你哥哥的案子，值得我出手？”

“就凭这个。”苏新皓咬了咬牙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染血的银色怀表，放在了信封旁边。

看到那枚怀表的瞬间，朱志鑫转动钢笔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
他脸上的从容与淡漠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。那是一枚极其罕见的百达翡丽古董表，表壳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夜莺。

那是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东西。

“你从哪里得到的？”朱志鑫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，原本温润的精英律师气场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他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一步步逼近苏新皓。

苏新皓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，但依然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：“你认识它？你果然知道内情！朱志鑫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
朱志鑫停在苏新皓面前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。他低下头，目光死死锁住那枚怀表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。

“苏先生，”朱志鑫缓缓俯下身，声音低得像是在他耳边呢喃，却带着致命的危险，“有些真相，知道了是要付出代价的。你确定，你要为了一个死人，把自己也搭进去？”

苏新皓的心脏狂跳不止，他能清晰地闻到朱志鑫身上淡淡的冷杉香气，那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
“我不怕。”苏新皓迎上他的目光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我只怕永远找不到他。”

朱志鑫凝视了他足足十秒，然后直起身，重新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。他拿起桌上的怀表，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，随后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，随意地扔进了抽屉里。

“好。”朱志鑫转身，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，“陈秘书，把苏新皓先生的资料调出来。另外，通知安保部，以后晚上十一点之后，放这个人进来。”

挂断电话，朱志鑫重新坐回椅子上，隔着办公桌，向苏新皓伸出了右手。

“合作愉快，苏先生。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”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，“上了我的船，想中途下船，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
苏新皓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，深吸了一口气，伸手握了上去。

他的手很凉，朱志鑫的手却异常温热。

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，朱志鑫的余光瞥见了窗外。雨幕中，对面大楼的楼顶，一个红色的激光红点，正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苏新皓的后脑勺上。

朱志鑫的眼神瞬间一凛。

“砰——！”

一声沉闷的枪响被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在外，只留下一圈蛛网般的裂纹。

朱志鑫没有半分犹豫，他猛地攥紧苏新皓的手腕，借力将人狠狠拽向自己。苏新皓的身体失去平衡，直直撞进了朱志鑫的怀里。

“别动。”朱志鑫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他一手扣住苏新皓的后脑，将他按在自己胸口，另一只手迅速按下了桌底的警报器。

苏新皓的耳朵紧贴着朱志鑫的胸膛，能清晰地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，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。

“你……”苏新皓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震惊。

朱志鑫没有看他，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窗外，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远处闪烁的警灯。

“苏先生，”朱志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，“看来，有人比我更不想让你活着离开这里。”

苏新皓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朱志鑫，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真的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。

“朱律师，”苏新皓轻声说，“你刚才，是在救我？”

朱志鑫终于转过头，目光落在苏新皓苍白的脸上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拂去苏新皓肩头沾染的玻璃碎屑，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

“苏先生，”朱志鑫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，“我刚才说了，上了我的船，想中途下船，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你的命，现在是我的。”

苏新皓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看着朱志鑫那双深邃的眼睛，突然觉得，自己或许真的踏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但奇怪的是，他并不害怕。

因为在那双眼睛里，他看到了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同类的疯狂。

“好。”苏新皓轻声说，“那就请朱律师，多多指教了。”

朱志鑫笑了。

这一次，他的笑意终于到达了眼底。

“指教谈不上，”朱志鑫松开手，转身走向窗边，背对着苏新皓说道，“苏先生，欢迎来到海城。”
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但苏新皓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的人生，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
而他身边这个叫朱志鑫的男人，将是他在这场逆光法则中，唯一的同行者。

也是唯一的，劫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