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灯的光晕切割开屋子,一半浸在暖光,一半沉进阴影。
中也那句问话悬在空气里。绳索拴得住躯体,却未必拴得住灵魂。
太宰听完,安静地站在窗边,黑狼耳微微耷拉着,漆黑蓬松的尾巴垂落在地板,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去勾蹭中也的白猞猁尾。
屋内两股信息素依旧相连,冷松与红酒交织缠绕,可中间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。
“所以,你早就想离开了,是吗。”中也攥紧拳头,雪白的猞猁尾焦躁地来回拍打地面,绒毛扫过地板发出细碎声响,“就算有标记,就算我们本能紧紧相系,也留不住你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压抑的火气,还有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惶恐。
这些天夜里,他不止一次胡思乱想。他隐约想起一些传闻——如果当初很多事情不一样,如果自己没有被派遣外出,如果自己可以多留在太宰身边,有些结局,会不会就能够改写。
仅仅只是猜想,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。
标记给了他感知太宰情绪的能力,却没有给他改变对方灵魂的力量。
太宰缓缓转过身。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另一半埋入暗色。他没有笑,往日惯常的戏谑悉数褪去,露出内里那份长久的虚无。
“中也,你误会了。我并没有想要刻意逃离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缓,听不出激烈的情绪,“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,我的确是安稳的。这份安稳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总盯着河水发呆?”中也往前踏出一步,蓝眸死死盯住他,“为什么明明人就在这里,心却像飘到很远的地方。标记可以压下易感期,可以抚平身体的躁动,可一到安静下来,你心底那片空洞就又会冒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太宰坦然承认,没有回避,“那片空洞,是长在我骨子里的东西。不是某一个人,不是一道标记,就可以彻底填补的。”
黑狼尾轻轻蜷起,尾尖微微颤抖。
“你的气息可以短暂把它盖住。就像大雪覆盖住深渊,雪看上去洁白平整,可雪一旦消融,底下依旧是万丈空谷。”
这番话,说得无比清醒残酷。
中也后颈腺体一阵阵发紧,临时标记带来的联结在隐隐作痛。
“所以在你眼里,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,都仅仅只是一场大雪?”中也的音调微微上扬,克制的怒火终于涌了上来,“那些并肩作战,夜里尾巴紧紧缠在一起互相取暖,危难时刻本能的护持……全部都只是暂时的假象?”
“不是假象。感受全部都是真实。”太宰轻声说,“只是真实,不等于永恒。”
“凭什么!”中也低声吼出来,雪白的猞猁尾炸起一圈绒毛,“难道我拼到现在,只能换得你片刻的停留?”
他一直以为,羁绊是解药。以为只要足够靠近,足够契合,就能够把太宰从那片虚无里面拉出来。可现在才看清,自己最多只能做到短暂遮盖。
他可以接住太宰失控的身体,却抓不住太宰那颗一心向死的灵魂。
太宰看着他愤怒又受伤的模样,黑狼耳轻轻颤动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疼惜,却没有动摇。
“中也,我很贪恋和你在一起的时光。正因为贪恋,才更清楚不能沉溺。”
他向前走近一小步,距离被拉近,冷松的信息素温柔包裹过来,不是逼迫,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抚。他抬起手,悬在半空,终究没有触碰中也。
两条尾巴隔了一小段距离,没有交缠。明明本能在渴望贴近,人心却在向后退避。
“标记是枷锁,也是馈赠。它让我们感知彼此,却不该成为囚禁我的牢笼,也不该变成困住你的锁链。”
中也胸口起伏,心里又怒又涩。他想反驳,想大吼,想冲上去揪住对方衣领质问。可腺体传来的感知清清楚楚告诉他:太宰没有说谎。
他没有厌恶中也,他只是无法战胜自己与生俱来的虚无。
窗外河水静静流淌,哗哗的水流声隔着玻璃隐约传进来。
那道河水,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,静静等候。
中也别开脸,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,猞猁尾无力垂落下来。
“我不懂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真的搞不懂你。”
争吵没有分出胜负,没有谁说服谁。现实横亘在两人中间,坚硬而冰冷。
太宰不再继续争辩,只是重新望向窗外奔流的河面,背影单薄孤峭。
温暖是借来的,安稳是暂时的。
大雪终有消融之日,深渊自始至终都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