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城,寒凉晚风席卷而过,掠过肃穆恢弘的将军府邸。
书房内烛火摇曳,暖黄光影铺落案前,却暖不透屋中沉冷凛冽的气场。
桌案之上,厚厚一沓探查卷宗堆叠整齐,全是暗卫连日不休、走遍京城搜集而来,关于云舒璃的所有细碎过往。
可通篇翻遍,字字平淡,毫无波澜。
半年孤身入京,无亲无故、无依无靠,独居小院,性情温顺,安分守己,略通几分诗书才艺。
干净得过分,完美得虚假。
宛若一张从未沾染半分世俗尘埃的白纸。
可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安分,让顾昭烬心底的疑虑,愈发深重。
一旁软榻上,沈砚辞看得头昏眼胀,忍不住出声吐槽。
“昭烬,你实在太过较真了。”
“不过是个无权无势、孤苦无依的弱女子,值得你耗费无数人力物力,连日死磕追查?”
顾昭烬修长指尖轻轻碾过纸页边角,眸色幽深如寒潭,藏着化不开的沉凝。
“寻常孤女,无此沉稳心性。”
“更不会在醉酒失态的刹那,眼底翻涌着历经生死的风霜,藏着蚀骨难消的恨意。”
那日清风阁的画面,日夜在他脑海反复回放。
少女皮囊柔弱清丽、易碎温顺,可眼底深处蛰伏的冷冽与沧桑,是刀光剑影里磨砺出的锋芒,绝非一个养在深闺、不经风雨的普通孤女所能拥有。
沈砚辞闻言一怔,细细回想片刻,也觉疑点丛生。
“你这么一说,确实怪异。”
“她谈吐从容、气度雅致,全然不像贫苦漂泊之人。可若真藏有祸心、身负图谋,又为何终日安分蛰伏,从不招惹半分是非?”
真假交织,迷雾层层缠绕,将少女的真面目裹得密不透风,让人无从窥探。
“正因太过安分,才最是可疑。”
顾昭烬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,嗓音低沉微凉,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。
“敛尽锋芒,蛰伏不躁,无非两种可能。”
“要么是真的与世无争,要么……是在隐忍蓄力,静候翻盘的最佳时机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晚风骤然疾涌,穿窗而入的冷风狠狠扫过案前。
烛火剧烈晃动,几欲熄灭。
与此同时,顾昭烬心口骤然一阵沉闷绞痛,熟悉的钝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。
他身形微晃,指节死死攥紧桌沿,泛出青白之色。
经年旧疾,再度复发。
他年少征战四方,身披百战伤痕,心口淤积的内伤常年不愈,每逢夜风寒凉、心绪纷乱之时,便会剧痛难忍。
“旧疾又犯了?”
沈砚辞瞬间收敛所有嬉笑,快步起身,神色焦灼。
“无妨,老毛病。”
顾昭烬闭了闭眼,强忍胸口翻涌的痛楚,气息微沉。
沈砚辞无奈叹气,迅速端来早已温好的汤药,递至他身前。
“早就让你好好休养,你偏不听。事事殚精竭虑,迟早拖垮身子!”
“一个云舒璃而已,查不出便暂且搁置,何必为难自己?”
顾昭烬接过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苦涩药液漫满口喉,稍稍压下了心口的剧痛。
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幕,眸色复杂晦涩,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。
世人皆以为,他执意追查,只因疑心她暗藏祸心、搅动朝堂。
可无人知晓,除却家国顾虑,他心底藏着一丝莫名的羁绊。
那日清风阁,少女醉酒含泪、轻声呢喃的模样,孤寂又委屈,脆弱又倔强。
那抹孤凉的身影,无端勾起他尘封多年的残破残影。
年少的他,也曾热忱纯粹,心怀温柔。
可战火焚尽山河,硝烟碾碎温柔,朝堂倾轧磨平少年意气。
岁岁年年,只剩满身伤痕、满心戒备,独守冰冷权谋与家国重担。
而云舒璃眼底那无人读懂的孤寂,像极了当年身陷绝境、无人可依、独自硬撑的自己。
这份莫名的相似,让他忍不住拨开迷雾,执意探寻,想看清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真正模样。
……
夜色渐深,市井沉寂。
僻静小院灯火静谧,晚风轻柔拂过窗棂。
云舒璃独立窗前,素衣翩然,静望漫天沉夜。
苏砚躬身立在身后,低声禀报最新动向。
“楼主,顾昭烬今日撤回所有在外探查的暗卫,停止了全城大范围搜查,再无四处打探您踪迹的动作。”
云舒璃指尖微抬,轻轻拢住翻飞的袖口,稳稳遮住腕间那道浅浅的前世剑疤。
那是她被永安世子剖腹取子、含恨惨死,留下的永恒血色印记,是她此生最痛的梦魇。
她音色清淡,了然通透。
“查无实据,自然暂且收手。”
“顾昭烬多疑缜密,从不会真正放下疑虑。此番停歇,不是释怀,是蛰伏观望。”
“他在等,等我松懈,等我主动露出破绽。”
她太懂这般身居高位、步步运筹之人。
不动、不问、不扰,便是最沉的试探。
苏砚微微颔首,继续禀报道:
“萧珩已彻底吃透所有人设,言行儒雅、进退有度,完美贴合常年游学四方的文士模样,收敛所有锋芒,随时可听从楼主传唤露面应对试探。”
话音微顿,他神色沉了几分。
“另外,凤丞相近期动作频繁,暗中调动大量死士潜伏京城各处,疑似在搜寻凤府惨案的漏网遗孤。”
此话落地,屋内瞬间温度骤降。
云舒璃眼底那层温婉柔和的伪装,寸寸碎裂。
取而代之的,是彻骨寒凉的戾气与恨意。
凤丞相!
当年亲手屠戮她凤府满门、忠良尽灭,踩着族人鲜血登顶权位的罪魁祸首。
时隔数年,依旧贼心不死,执意斩草除根,不肯给她半分喘息蛰伏的机会。
“盯住所有凤府死士动向。”
她嗓音微凉,字字淬着寒霜,带着执掌无合楼的杀伐果决。
“但凡有人异动探查、暗中搜寻,无需禀报,就地隐秘处置。”
“全程隐匿无合楼踪迹,绝不可暴露半分势力痕迹。”
“属下遵令。”
苏砚躬身领命,身形一晃,悄然隐入夜色。
屋内只剩云舒璃一人,静立窗前。
晚风拂动她素色衣袂,光影交错间,一人两态,泾渭分明。
暖烛照亮的半边身影,是年仅十四岁、却靠妆容刻意修饰成十六七岁模样的温婉孤女云舒璃。
皮囊柔弱,年岁尚浅,指尖细腻光洁,无半分习武茧子——无人知晓,她夜夜褪去伪装苦练绝世武艺,掌心布满厚茧,每晨起必以盐水浸泡双手,软化褪去所有痕迹,藏尽一身杀伐。
暗影笼罩的半边身影,是前世建立无合楼、今生直接执掌势力、身负血海深仇的凤璃。
她当年感念平凡养父母的温情善意,谎称远行数月、外出办事,辞别温暖故土孤身入京复仇。
彼时的她尚且不知,那待她万般温柔的养父母,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至亲血脉。
这份沉甸甸的温情伏笔,她默默珍藏心底,静待岁末归乡,揭晓惊天真相。
如今京华风雨欲来,棋局汹涌。
顾昭烬步步试探,迷雾缠身;凤丞相杀机暗藏,步步紧逼。
人前温柔无害,人后运筹帷幄。
她身披层层马甲,敛尽一身锋芒,在权谋漩涡中步步为营,隐忍蛰伏。
眼底寒芒暗凝,少女轻声自语,语带凉薄,亦藏坚定。
“棋局方落,迷雾未散。”
“顾昭烬,我们便这般,慢慢周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