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来,镇国将军府的暗卫几乎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茶楼酒肆、街坊民居,但凡能打探到消息的角落,皆被悄然摸排了一遍。
可传回的线索,从头到尾,千篇一律。
半年前,孤女云舒璃孤身入京,无亲无故、无依无靠,靠着微薄积蓄独居小院,平日里深居简出,性情温顺,极少与人结交。
干净得太过刻意。
而她口中那位常年游学在外的兄长,更是诡异至极。
满城流言人人皆知,可翻遍整座京城,无人见过其人、无人知晓其名、无人能说清其踪迹。
仿佛这个人,只活在云舒璃的只言片语与市井传闻里。
暮色沉沉,将军府书房内。
数名暗卫垂首立在堂中,面色凝重,低声复命。
“将军,连日探查尽数碰壁,关于云姑娘兄长的线索全无,所有传言皆虚,寻不到半分实证。”
案前,顾昭烬端坐不动。
修长的指尖缓慢轻叩桌案,一下、一下,节奏沉稳,压得满室气氛愈发沉凝。
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下,暗流翻涌不止。
唯有传闻,不见真人。
这本身,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一旁的沈砚辞看得头疼,忍不住咋舌轻叹。
“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。”
“难不成这位兄长从头到尾就是子虚乌有?是云姑娘临时编造出来的幌子?”
“未必是全然捏造。”
顾昭烬缓缓抬眼,声线清冷低沉。
“那日清风阁她醉酒失态,言语神色真切自然,慌乱并非作假。”
“若真是随口编造,何须如此小心翼翼、处处遮掩?”
他反倒更倾向另一种可能——
这个所谓的“游学兄长”,是她提前备好、用来遮掩自身秘密的护身迷雾。
用以盖住她真实的过往,盖住她藏在温顺皮囊之下的所有隐秘。
沈砚辞眼睛一亮,立刻提议:“既然查不出线索,不如我们主动接近?多闲谈几次,细微破绽藏不住,谎言迟早会露馅!”
闻言,顾昭烬却是轻轻摇头。
“不可。”
“她心性极稳,警惕性极强。刻意贴近,只会让她层层设防,彻底封闭所有破绽。”
他深谙布局之道,最懂伺机而动。
心急,便是输棋。
“不必强求偶遇,顺其自然即可。”
“真有蹊跷,早晚水落石出。”
沈砚辞无奈耸肩:“行,听你的。说实话,我是真越来越好奇,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。”
顾昭烬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涩。
他心底私念万千。
但愿,一切只是他多虑。
但愿这温顺孤女,当真只是身世可怜、漂泊无依,从未沾染朝堂诡谲、江湖风波。
如若不然……
这看似无害的少女,必将是搅动京城风云的一场大祸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僻静小院。
屋内灯火安静,暮色浸透窗棂。
苏砚躬身而立,将近日暗卫动向悉数据实回禀。
“楼主,顾昭烬手下暗卫连日不休,全城排查您的身世,死死盯着‘兄长’这条线索,执念极深,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。”
云舒璃静坐窗前,面色淡然,无半分意外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她轻声开口,嗓音清浅微凉。
那日清风阁,她失言露怯、破绽百出。
以顾昭烬的缜密心性,绝不会轻易作罢。
“萧珩那边,状态如何?”
“已然万全。”苏砚正色回道,“所有说辞、人设、言行举止尽数熟记,琴棋书画日日打磨,剑术刻意收敛锋芒,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,随时可出面承接将军所有试探。”
云舒璃眸底微光微闪,沉静从容。
萧珩,是她依托前世亲手建立、今生直接执掌的无合楼,精心布下的一枚活棋。
亦是她挡在自己真身之前,最稳妥的一层马甲屏障。
有萧珩在,顾昭烬所有的追查目光,都会被牢牢牵引、死死困住,再也探不到她半分真实底细。
“再三叮嘱他。”
她语声郑重,字字皆是底线。
“往后若与顾昭烬交手切磋,绝不可使出无合楼专属剑路。”
“只用寻常江湖粗浅招式,点到即止,不求胜负、不露锋芒。”
“谨守闲散游学书生人设,与世无争,不涉朝堂,不沾权谋。”
“属下定当谨记,绝无纰漏。”苏砚郑重应下。
屋内重归静谧。
云舒璃下意识抬手,轻拢袖口,掩住腕间那道浅浅的旧疤。
那是前世炼狱折磨、剖腹取子、含恨惨死留下的不灭印记,是她一辈子无法抹去的血色伤疤。
这一世,她真身仅有十四岁,却凭借精妙妆容,刻意修饰成十六七岁温婉柔弱的模样,掩去年少老成的凌厉。
世人只见她指尖细腻光洁、毫无粗粝,无人知晓——
她夜夜褪去伪装,勤练绝世武艺,双手布满厚重茧子;每至白日晨起,便以盐水浸泡双手,软化褪去所有习武痕迹,彻底藏起一身杀伐锋芒。
她假意辞别待她极好的养父母,借口远行,孤身入京入局。
彼时的她尚且不知,那温暖平凡的养父母,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至亲。
这份温情伏笔,她默默深藏心底,静待岁末归乡,揭晓惊天真相。
如今京城危机四伏。
凤丞相视她为眼中钉,杀手暗刺伺机而动;顾昭烬步步窥探,执意拆解她所有伪装。
前路荆棘遍布,步步惊心。
云舒璃抬眸望向将军府的方向,清冷眼底,掠起一缕极淡的冷芒。
顾昭烬执意执棋,步步紧逼。
那她便敛尽锋芒,稳坐幕后。
这一场真假交错、试探拉扯的棋局——
她,奉陪到底。
且看谁,先棋差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