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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 永昌门外

烬香辞

卯时的京城,城门未开。

永昌门外,一支约莫二十辆骡车的商队排着长队,等候开关。赶车的大多是粗手粗脚的汉子,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,有的在打哈欠,有的蹲在路边啃干粮,还有的围在一起低声抱怨京城的宵禁和盘查越来越严。

沈砚辞和萧景玄混在队伍中段。沈砚辞扮作车把式,头上扣一顶破毡帽,脸上抹了层灰土,左臂裹在厚棉袄里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萧景玄则扮作东家,穿一件不起眼的靛蓝棉袍,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皮坎肩,腰间挂个钱袋,一副去外地采买药材的小商人模样。

两人的身份文牒是青黛弄来的死人户牒,经得起初查,但经不起细究——尤其是当盘查的官兵中,混着影卫的时候。

沈砚辞坐在车辕上,心镜的金线微微展开,感知力如同水波般在周围的人群中悄然蔓延。他能"看"到,这支商队里,至少有三拨人不对劲。

第一拨,是商队最前头那辆骡车的车把式。那人身材瘦小,动作却异常灵活,搬动沉重的药材箱子时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不像干粗活的汉子,倒像是常年练武的人。而且,他的气息内敛得过了头——普通人劳作时气息是散乱的,但他的气息如同一条被压在水下的蛇,平稳、冰冷、蓄势待发。

第二拨,是队伍末尾一个骑驴的中年书生。那书生面色苍白,手中捧着一本书,看起来人畜无害。但沈砚辞的金线能"看"到,他骑的那头驴,步伐节奏与寻常驴子不同——太过均匀了,像是被人用某种方法控制了步伐。而且,书生的袖口里,藏着一根极细的、黑色的丝线,与他的脉搏相连。

第三拨,是队伍中段一个卖炊饼的小贩,挑着担子在队伍旁边叫卖。他的位置太巧了——恰好在沈砚辞和萧景玄的骡车侧后方,只要一扭头就能看到他们。而且,他叫卖的声音虽然大,但气息却稳得不像一个挑担子走了半宿路的人。

三个影卫,伪装成三种不同的身份,混在了商队里。

沈砚辞没有声张。他微微侧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低声道:"三个。前头骡车把式,后头骑驴书生,旁边卖炊饼的。都是影卫。"

萧景玄眼皮都没抬,依旧在摆弄钱袋上的流苏,声音低不可闻:"影七的人?"

"应该是。影七本人没来,但他派了人盯城门。太子的势力渗透了守军,只要我们的文牒被送到某个特定的人手里细查,就会露馅。"

萧景玄沉默了一瞬:"能绕过吗?"

"不能。永昌门是唯一一条走大车的路,其他门要么只走行人,要么盘查更严。"沈砚辞的目光扫了一眼城门口——那里站着六个官兵,正在逐一检查商队的文牒和货物。排在最前面的几辆车已经查完了,很快就要轮到他们。

"只能等。"他低声道,"等一个混乱。"

城门口的盘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官兵的统领是个校尉,四十来岁,面色阴沉,眼神锐利。他坐在城门洞旁的一张桌案后,逐一翻看文牒,时不时抬头打量一下商贩的面孔。沈砚辞的金线能"看"到,这个校尉的体内,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与影巢阳火同源的气息——他不是影卫,但被"它"侵蚀过,或者与影卫有过接触。

文牒一旦送到他手里,被认出是死人户牒,几乎是必然的。

队伍缓缓前移。前面的骡车一辆接一辆地通过了检查——有的被翻了翻货,有的只是看了一眼文牒就放行。沈砚辞注意到,那个伪装成车把式的影卫,在通过检查时,校尉只是扫了一眼文牒,连头都没抬。

特权。影卫在城门有特权。

这给了沈砚辞一个思路。

"殿下,"他低声道,"前面那三个影卫,肯定已经跟校尉打过招呼了。他们不需要被查,但他们会盯着我们被查的瞬间。一旦我们的文牒被校尉拿起来细看,他们就会动手——不是杀我们,而是抓我们,带回东宫。"

萧景玄微微点头:"所以,不能让校尉拿到我们的文牒。"

"对。"

沈砚辞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。商队里人多眼杂,官兵盘查的流程是:先交文牒,然后官兵翻看货物,确认无误后放行。文牒在交上去之后、校尉翻看之前,会经过一个兵卒的手——那个兵卒负责收集文牒,然后统一交给校尉。

"看那个兵卒。"沈砚辞用下巴指了指。

萧景玄余光一扫——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兵,面黄肌瘦,眼神躲闪,一看就是个被欺压惯了的新兵。他负责收文牒,每收一份,就叠在一起,等攒够四五份,再送到校尉桌上。

"你打算?"

"掉包。"沈砚辞的声音极低,"我的金线,可以趁乱把我们的文牒从那个兵卒手里抽走,换成一份已经通过检查的、真实的文牒。"

萧景玄微微挑眉:"你有把握?"

"七成。"

前面又过去了两辆车。轮到他们前面那辆了。再有两辆,就到他们。

沈砚辞深吸一口气,将心神沉入心镜。金线从袖口悄然延伸出来,细如发丝,在晨光中几乎不可见。他操控着金线,如同操控着一条无形的蛇,缓缓向那个小兵的衣兜靠近——他们的文牒已经交上去了,此刻正叠在那个小兵的衣兜里,和其他几份文牒在一起。

小兵收完了前面那辆车的文牒,转过身来,准备走向校尉的桌案。就在这时——

"等一下!"

队伍后方传来一声大喝。所有人回头看去,只见一队骑兵从街角疾驰而来,为首的军官举着一面令牌,高声喊道:"京兆尹有令!全城紧急盘查!所有出城人员,文牒一律送交校尉亲自核验,不得由兵卒代交!"

城门洞前的官兵一阵骚动。校尉猛地站起身,接过令牌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,随即高声下令:"所有人听令!文牒全部收回,由我亲自核验!刚才已经放行的,全部追回!"

沈砚辞心头一紧。计划被打乱了。那个小兵已经把手伸进了衣兜,准备把文牒交给校尉——而他们的文牒,就在那叠文牒的最上面。

一旦校尉亲手翻开,死人户牒立刻就会露馅。

来不及了。

沈砚辞猛地催动金线,不是掉包,而是——切断。

金线如同锋利的刀刃,悄无声息地切入小兵的衣兜,将他们的文牒从那叠纸中"切"了出来。文牒被金线卷住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,瞬间缩回沈砚辞的袖中。

小兵浑然不觉。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时,只觉得少了点什么,但低头一看,其他文牒都还在,便没多想,将剩下的文牒一股脑儿递给了校尉。

校尉接过文牒,一份一份地翻看。他翻得很慢,很仔细,时不时抬头打量一下商贩的面孔。沈砚辞的金线感知力紧紧锁定着他的每一个动作——只要他翻到那份缺失了文牒的"空档",就会起疑。

但校尉没有发现。因为那份缺失的文牒,已经被沈砚辞用金线"补"上了一份——他从地上捡起一张废弃的草纸,用金线在上面快速"织"出了与户牒相似的纹路和字迹,混在了那叠文牒中。远看一模一样,近看虽然经不起细查,但校尉只是扫了一眼,没有发现异常。

"下一个!"校尉喊道。

轮到他们了。

萧景玄牵着骡子,走上前去,将文牒递给校尉。校尉接过来,翻看了一眼——文牒上的名字是"赵大,涿州药商",照片与萧景玄现在的模样大致相符(青黛找人画的,虽然粗糙,但胜在像)。

校尉抬头看了萧景玄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文牒,眉头微皱。

沈砚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金线在袖中绷紧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他能感觉到,那三个混在商队里的影卫,目光同时聚焦了过来——他们也在等校尉的反应。

校尉沉默了三息。

三息,漫长得如同三个时辰。

然后,他将文牒递了回去,挥了挥手:"放行。"

萧景玄接过文牒,面不改色地牵着骡子走出了城门洞。沈砚辞赶着车,跟在后面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但脸上依旧是一副木讷的车把式模样。

身后,那三个影卫的目光,如同三把刀,死死钉在他们的背上。

出了城门,又走了一里多地,确认没有人追来,两人才在路边一处茶棚停下,换了马匹,弃了骡车。

沈砚辞靠在茶棚的柱子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"成功了。"萧景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
"只是第一步。"沈砚辞看着京城的方向,那座庞大的城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如同蛰伏的巨兽,"影七的人还在后面。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弃。"

萧景玄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:"那就让他们追。反正,我们已经在路上了。"

两人策马而行,沿着官道,向着涿州的方向疾驰而去。晨光洒在官道上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身后的京城,越来越远。

前方的路,越来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