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王府,主院书房。
夜已深,窗纸上映着烛火摇曳的影子。萧景玄并未如沈砚辞所想那般在灯下翻阅文书,而是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榻上,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扳指——那玉色温润,纹路却冷硬,形制与太子萧景恒从不离身的那枚极为相似,只是太子的是墨玉,且刻着盘龙戏珠,而他这枚,是素面无纹,只在内侧刻了一个极小的“玄”字。
沈砚辞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,正低头研墨。墨锭是徽州进贡的松烟,细润无声,却在他掌心缓慢而用力地碾磨下,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“沙沙”声,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噬夜色。
他刚从废弃药圃回来不久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被幽冥香压过的腥甜。左臂的伤口在方才逼供时用力过猛,此刻正隐隐发烫,血渍似乎又渗过了纱布。但他面色平静,连呼吸都控制得极稳,仿佛那半个时辰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。
只有萧景玄知道,他回来了。
“那日幻象里,母妃的背影,你可看清了她袖口的绣纹?”
萧景玄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高,却像冰锥,骤然刺破了书房的死寂。他并未睁眼,依旧把玩着那枚扳指,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。
沈砚辞研墨的指尖猛地一顿。墨锭在砚台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涩响。
他垂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暗流。
“回殿下,太远,只辨得蟠龙暗纹,未看清绣纹。”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。
萧景玄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却没什么温度。他睁开眼,深潭般的眸子转向沈砚辞,目光像无形的丝线,将他牢牢缠住。
“是么。”他指尖一弹,白玉扳指“嗒”一声轻扣在紫檀案上,滚到沈砚辞手边不远处。“本王记得,沈家祖上,曾出过一位绣娘,最擅辨丝辨纹,连宫里的尚服局都曾请她去指点。你既为沈家嫡子,想必也有几分眼力?”
这是试探,更是逼问。
沈砚辞缓缓放下墨锭,袖中的指尖无声掐入掌心,用痛感压住翻涌的气血。他抬起眼,迎上萧景玄的注视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掌控,只剩下荒芜的探究,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器物。
他面上依旧恭敬,声音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殿下明鉴。砚辞那时年幼,只记得母亲教过,蟠龙左五右四,是靖王府独一份的徽记,错不了。至于袖口绣纹……母亲说过,那等精细活,需静心慢看,一根丝线分十二色,光影稍差,便谬以千里。当日火光冲天,人心惶惶,母亲将我塞入箱中,视角逼仄,又兼惊骇,实难看清细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案上那枚扳指,又缓缓移回萧景玄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况且……若真能看清,砚辞这九年,又何须等到今日?”
最后一句,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,却更像一种无声的宣告——他沈砚辞不是忘了,是根本“不能”。这九年忍辱负重,不正是为了等待能“看清”的那一天?
萧景玄静静地看了他片刻,那目光锐利得似要剥开他的皮肉,直视骨髓。良久,他才重新阖眼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:
“起来。”
沈砚辞依言起身,左臂的伤口被牵动,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随即又舒展开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
沈砚辞眸光微动,依言将右手伸出,掌心向上。萧景玄的目光扫过他指尖——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划破取血后的淡淡伤痕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狼瞳石的阴寒之气。
萧景玄没有碰他的手指,而是从榻边拿起一只白玉药盒,抛了过去。
“自己上药。五毒教的蛊虫,沾上一点都麻烦。”
沈砚辞接过药盒,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身,里面是清凉的膏体气味。他垂首:“谢殿下。”
“那女教徒,关进西偏院的地牢。”萧景玄的声音从榻上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用‘锁魂香’,别让她死了,也别让她太清醒。本王要亲自问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萧景玄忽然又开口,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,“狼瞳石里的画面,尤其是关于母妃的,再想起任何细枝末节,立刻禀报。不得隐瞒,不得自行揣测。”
“砚辞明白。”
沈砚辞躬身应下,后退几步,转身走向门口。在他拉开门扉的瞬间,萧景玄的声音再次响起,低沉而缓慢,像某种诅咒:
“沈砚辞,你记住。你看到的,未必是真相。你以为的仇人,也未必是真正的仇人。”
沈砚辞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……属下谨记。”
门扉合拢,将书房的烛光与他隔绝。
门外长廊幽深,夜风穿堂而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沈砚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左臂的疼痛此刻变得尖锐起来,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,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萧景玄抛来的白玉药盒。
盒盖上,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与幻象中,母亲将他塞入的那口樟木箱上的纹路……有七分相似。
他缓缓握紧药盒,指节泛白。
萧景玄刚才那句话,是在提醒他,还是在混淆视听?是在告诉他幻象可能有假,还是在暗示……那玄色锦袍的背影,另有其人?
而那枚药盒上的云纹……是巧合,还是萧景玄有意的安排?
沈砚辞闭上眼,脑海中交替浮现着幻象中燃烧的沈府、晋王妃模糊的背影、萧景玄深不见底的眼眸,以及药盒上那似曾相识的纹路。
他们之间,那根绷紧的弦,又收紧了一分。
他不再是单纯的刀。从今夜起,他成了萧景玄手中,一面可能映出真相,也可能映出虚妄的镜子。而镜子的另一面,是他沈砚辞自己,正在凝视着深渊。
他推开药盒,指尖沾了些清凉的药膏,涂抹在左臂渗血的伤口上。剧痛传来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因为比起肉体的疼痛,心口那团因萧景玄几句话而搅得更乱的迷雾,才更令人窒息。
“殿下不让死,砚辞便不会死。”
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誓言,只是这一次,他心里补上了一句——
但砚辞,也绝不会,活在谎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