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合拢的闷响,在沈砚辞耳中如同棺盖落定。
密室重归死寂,唯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。他依旧维持着萧景玄离开时的姿势,指尖残留着那人捏过他下巴的力道,冰冷,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。
“亲手剜心……”
沈砚辞低声重复着萧景玄最后那句话,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讥诮的弧度。若晋王妃真与沈家灭门有关,萧景玄是会大义灭亲,还是会为了掩盖王府污点,连他这枚“活饵”一同清理干净?
他从不怀疑萧景玄的狠绝。九年朝夕相处,他太清楚这位主君的手段。那句“剜心”,或许不是安抚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——沈家的仇,只能由萧景玄来报,连复仇的节奏,也要捏在他掌心。
沈砚辞缓缓摊开手掌,狼瞳石静静躺着,黯淡如常,仿佛方才那血光冲天的幻象只是错觉。但指尖的刺痛和脑海深处残留的、母亲塞他入箱时衣料的触感,都在提醒他,真相的毒刺已经扎入血肉。
他撑着矮几起身,左臂伤口被牵动,传来一阵闷痛。这点痛楚,远不及心口那团乱麻。走到密室角落的水缸前,他掬起一捧冰冷的水泼在脸上,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。
“杏黄衣袍……玉扳指……”太子萧景恒。沈砚辞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狼瞳石上冰凉的纹路。“玄色锦袍,旧式蟠龙……晋王妃。”
两条线索,一个指向东宫,一个指向晋王府最隐秘的过往。太子是明面上的对手,而晋王妃……是萧景玄的死穴。
“殿下要证据……”沈砚辞低喃,眼中寒光渐聚。萧景玄不让他在证据确凿前妄动,更不许死。这既是束缚,也是保护。他太了解萧景玄,这位主君的掌控欲极强,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棋子在弄清全部价值前损毁,更不会容忍棋子脱离掌控自行其是。
这便意味着,在萧景玄亲自了结此事之前,他沈砚辞的命,暂时是安全的。 这个认知,让他心底那点因幻象而生的动摇,被一种更冷硬的算计取代。
三日后,五毒教。
沈砚辞眼神一凛。五毒教盘踞南疆,擅蛊毒,亦通巫蛊秘术。萧景玄要活的,目标显然不是普通教徒,而是能解读狼瞳石中更深秘密,或者……知晓当年巫族秘法细节的关键人物。
他回到蒲团边,重新展开那卷《北境异闻录》,指尖划过关于狼瞳石解法的古篆。血引、火媒、七星位……方才匆忙间只引动了最表层记忆,石头内部似乎还有更汹涌的暗流被强行压下。他需要更稳妥的法子,在不彻底触动石头凶险封印的前提下,一点点汲取信息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弄清,那旧式蟠龙暗纹,是否真的独一无二。晋王府的旧档,或许藏着答案。
三日后,子夜。
晋王府西侧的废弃药圃,荒草没膝,虫鸣聒噪。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,轻巧落地,正是沈砚辞。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的眸子。左臂的伤仍隐隐作痛,但行动已无大碍。
药圃深处,一口枯井旁,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,穿着五毒教特有的彩纹短衫,脸上带着诡谲的银质面具,只露出一双涂着靛蓝眼影的眼睛。她脚边放着一只竹篓,里面隐约传出窸窣的声响。
“墨鸦大人。”女教徒声音尖细,带着南疆口音,“东西带来了。狼瞳石呢?”
沈砚辞未答,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黯淡的石头,指尖一弹,石头划破空气,精准地落在女教徒脚边的草地上。
女教徒弯腰去拾,动作看似随意,但沈砚辞敏锐地注意到她指尖有细微的颤动,那是蛊虫即将受惊的反应。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狼瞳石的瞬间,沈砚辞动了。
他身形如电,并非攻向女教徒,而是扑向那只竹篓!同时袖中甩出一道细如牛毛的银针,并非射人,而是钉入了竹篓边缘的泥土里。
“吱——!”
竹篓内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,一只通体赤红、状如蜈蚣的蛊虫猛地窜出,却在触及银针范围时,如同撞上无形壁垒,扭曲着跌落,瞬间僵死。
女教徒拾起石头的动作一僵,猛地抬头,靛蓝的眼影下闪过一丝惊怒:“你!”
沈砚辞已欺身近前,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,右手匕首的冷锋贴上了她的脖颈。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瞬息之间。
“五毒教的‘赤练虺’,毒性烈过砒霜,反应快过闪电。”沈砚辞的声音透过黑巾,低沉而冰冷,“让你带人来,不是让你带这玩意儿来试本座的耐心。”
女教徒试图挣扎,但沈砚辞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极大,且指尖正按在她腕间一处大穴上,令她半边身子酸麻。她感受到脖颈上匕首的寒意,终于不敢妄动,尖声道:“墨鸦大人息怒!是教主吩咐,此物可防备万一……”
“防备本座?”沈砚辞冷笑,匕首微微用力,在她颈上压出一道血线,“殿下要活的,你最好识相。石头给你看了,现在,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狼瞳石,那石头在女教徒掌心竟微微泛着温润的光,与在自己手中时的冰冷截然不同。果然,五毒教之人,对此物有特殊的感应。
“狼瞳石里的记忆,如何能看得更全?”沈砚辞逼问。
女教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石头认主,也认血。更需配合我教‘观魂术’。大人若想知道全部,需随我回南疆……”
话音未落,沈砚辞忽然闷哼一声,扣着她手腕的左手力道一松。几乎同时,女教徒袖中一道黑影激射而出,直奔沈砚辞面门!
是另一条早已准备好的蛊虫!
沈砚辞似早已料到,头一偏,蛊虫擦着脸颊飞过,钉入身后的树干,瞬间腐蚀出一个小洞。而他借后退之势,右脚精准地踢在女教徒的膝窝,女教徒惨叫一声跪倒在地,手中的狼瞳石脱手飞出。
沈砚辞凌空一抓,捞回石头,同时匕首下压,彻底制住了女教徒。
“观魂术?”沈砚辞俯视着她,眼底毫无温度,“本座没空去南疆。你只需知道,若石头里的东西取不出来,或者你敢再耍花样,晋王府的枯井,很适合养蛊。”
他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一股奇异的甜香散出。女教徒闻到那味道,脸色骤变,挣扎得更厉害了:“幽冥香!你……你想用蛊虫反噬来逼供?!”
“聪明。”沈砚辞将瓷瓶凑近她鼻端,“选吧,是乖乖配合,用你的‘观魂术’助本座窥探此石,还是让蛊虫啃噬你从内到外,慢慢变成一具空壳?”
女教徒浑身颤抖,眼中充满了恐惧。五毒教人养蛊,最怕的便是蛊虫反噬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最终,在沈砚辞毫无波澜的注视下,颓然垂首。
“……我需要准备,还需要……他的血。”她瞥了一眼狼瞳石。
沈砚辞松开她,退开一步,但匕首依旧指着她:“给你一刻钟。若再玩花样……”他目光扫向那口枯井。
女教徒不敢怠慢,连忙从竹篓里取出各种瓶罐和干枯的草药,开始布置。沈砚辞抱臂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重新回到自己掌心的狼瞳石上。石头温润不再,又变回冰冷的模样。
他想起萧景玄的话——“本王要活的”。看来,这位主君早就料到五毒教的人不会老实。留活口,是为了更深地挖掘狼瞳石的秘密,也是为了……顺藤摸瓜,揪出五毒教背后,是否还有别的指使者。
毕竟,能炼制狼瞳石这种邪物,还能将其安插在沈家这样的清贵翰林府中,绝非五毒教一教之力可为。太子?还是……那位已故的晋王妃?
夜风吹过,带着枯井的阴湿气息。沈砚辞看着专心施术的女教徒,又抬头望了望晋王府主院的方向。
萧景玄此刻,或许正坐在灯下翻阅文书,或许正闭目养神。但沈砚辞知道,那双深邃的眼眸,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这里的一切。他们之间,因那个秘密而生的裂痕,被这“活饵”的任务暂时掩盖,却并未消失。
这盘棋,越来越险了。而他和萧景玄,既是执棋者,也可能……是棋盘上随时可被舍弃的棋子。
沈砚辞缓缓握紧了狼瞳石,直到掌心生疼。他看着那女教徒开始吟唱起古老晦涩的咒语,指尖蘸着他逼出的血,点在狼瞳石上。
红光再次亮起,比之前更为浓郁。这一次,他必须看清,那玄色锦袍下的背影,究竟是谁。
而这一次,他不能再晕过去。他必须记住每一个细节,为了沈家,也为了……看清身边这头猛虎,究竟是敌,是友,还是……最终的审判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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