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宫设在云梦泽东侧的昭明台,本是历代帝王春猎时休憩之所。此刻,台外甲士环伺,台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被俘的刺客被粗暴地拖进了偏殿,铁链碰撞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皇帝屏退了左右,只留了太子、晋王,以及跪在角落里的沈砚辞。
那位咬毒未遂的首领被按跪在地,头发散乱,额角带血,唯独那双眼睛,像濒死的狼,透着一股子狠戾。
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皇帝坐在上首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那人冷笑一声,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“要杀便杀,何必多言。我乃北境王庭麾下,今日行刺不成,是老天不助我!”

“北境?”
太子萧景恒适时上前一步,拱手道。

“父皇,北境使者前几日才刚离京,临行前还信誓旦旦言明两国交好。若是他们所为,未免太过明目张胆。儿臣以为,此事恐有蹊跷,或许是有人想借北境之名,挑拨我朝与北境的关系。”
这话四平八稳,既撇清了北境,又暗指可能是其他皇子所为,进退有据。
皇帝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萧景玄。

“晋王,你怎么看?”
萧景玄站在殿中央,身姿笔挺,肩上的伤口因方才的厮杀而渗出的血迹已染透了中衣,但他神色未变,声音平稳。

“太子兄所言有理。但北境近来野心勃勃,屡犯边境,此次派人混入京城,也并非不可能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的刺客首领,“此人身上穿的是我朝猎户的服饰,用的却是北境特有的狼牙匕首。若真是北境死士,何须如此画蛇添足?除非,他们想传达什么信息,或者,故意留下破绽。”
皇帝眯起眼。

“你是说,苦肉计?”

“或是嫁祸。”
萧景玄淡淡道。

“儿臣在围场时,曾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,类似骨粉燃烧的气味,与那晚慈恩寺巫师阿史那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。此人——”
他指了指刺客首领。

“体内气血虚浮,眼窝深陷,正是长期接触蛊毒的症状。但他口中的毒囊,却是中原‘五毒教’的手法。北境巫蛊与中原五毒,泾渭分明。能将两者结合得天衣无缝,说明幕后之人,对此道钻研颇深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,听得太子眼皮微跳。萧景玄不仅指出了矛盾,还把嫌疑引向了那个神秘的“五毒教”,一个常年盘踞西南、与各方势力都有牵连的江湖组织。
皇帝沉吟片刻,看向沈砚辞。

“你。方才你在山岗之上,可见到什么异常?”
沈砚辞伏低身体,声音清冷。
“回陛下,属下在山上,见此人腰间挂一香囊,散发幽蓝荧光。那气味,确与阿史那身上的骨粉味同源。此外,属下观察到,他们共有七人,呈扇形逼近御驾,配合默契,绝非临时起意。但他们的箭矢上,并未涂抹剧毒,似乎只想制造混乱,而非必杀。”

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,他们撤退的路线,是预先规划好的,直指西南方向的密林——那里,正是五毒教活动的边缘地带。”

这番补充,无疑是给萧景玄的判断做了最有力的佐证。一个低贱的随从,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冷静的分析能力,连皇帝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。

“有意思。”
皇帝靠回椅背,手指敲击着扶手。

“一个晋王,一个沈砚辞,倒是给朕拼出了一张图。太子,晋王,你们对此‘五毒教’,有何看法?”
太子沉声道。

“五毒教向来诡谲,行踪不定。儿臣以为,当先扣押其在京的余孽,严加审讯。”
萧景玄却道。

“父皇,儿臣以为,此时扣押,打草惊蛇。不如将计就计,放出风声,就说刺客已全部毙命,无一生还。再让砚辞‘重伤不治’,引蛇出洞。既然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嫁祸五毒教,又在我身边安插了阿史那,想必不会甘心就此罢休。他们一定会再来确认,或是……清理门户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无意间扫过沈砚辞。沈砚辞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,但放在膝盖上的手,却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让他扮作重伤,引蛇出洞。这意味着,他将成为众矢之的,成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首要的清除目标。
皇帝盯着萧景玄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
“好一招以身为饵。晋王,你倒是舍得。”
萧景玄面无表情。

“儿臣的性命,尚且是父皇所赐,何况一个随从。若能借此揪出幕后真凶,护我大雍安宁,儿臣万死不辞。”

“万死不辞……”
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,目光又落在沈砚辞身上,“沈砚辞,你呢?晋王让你去送死,你可愿意?”
沈砚辞叩首,额头触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殿下给的,便是砚辞的命。殿下不让死,砚辞便不会死。”

这一次,他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。
皇帝沉默了。殿内烛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三个人各怀心思的脸。良久,他挥了挥手。

“就依晋王所言。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,太子从旁协助。三日内,朕要看到结果。退下吧。”

“儿臣告退。”
三人退出大殿。
殿外的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打在青石板上,溅起冰冷的水花。太子走在前面,脚步匆匆,显然不想与萧景玄同行。路过萧景玄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道。

“二弟,这步棋走得险。希望下次,你莫要引火烧身。”
萧景玄淡淡回击,

“谢太子兄提醒。比起引火烧身,我更怕火灭了,看不清人心。”
太子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雨幕中,只剩下萧景玄和沈砚辞。
萧景玄看着沈砚辞单薄的背影,忽然开口。

“冷吗?”
沈砚辞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顿,低声道。
“不冷。”


“撒谎。”
萧景玄上前一步,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,不由分说地裹在沈砚辞身上。大氅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气,瞬间将沈砚辞包裹。

“那晚你说,殿下不让死,便不会死。记住这句话。这次,本王也不准你死。”

沈砚辞攥紧了胸前的大氅,那布料粗糙,却烫得他心口发疼。他缓缓抬头,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“殿下……为何?”

为何要给他这件大氅?为何要在皇帝面前力保他?为何……要给他生的希望,又一次次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?
萧景玄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,伸手,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和血污,动作竟有几分难得的温柔。

“因为你是我的刀。一把好刀,值得一个好鞘。但刀若断了,鞘也就没了意义。”
他俯下身,凑近沈砚辞耳边,声音低沉如魔咒。

“沈砚辞,你得活着。你的仇,你的命,都得留到最后,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把那些害你全家的人,一个个送上绝路。在此之前,我不准你死,阎王也不敢收你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恢复了往日的冷漠。

“回去养伤。三日后,本王要看到你‘奄奄一息’地躺在晋王府,等着那些‘老鼠’来咬钩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
沈砚辞应道,声音嘶哑。
萧景玄转身,步入雨幕,墨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沈砚辞独自站在原地,身上盖着那件尚存余温的大氅。雨水顺着衣角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渍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,那里还在隐隐作痛。
他知道,萧景玄的话是真的。他是一把刀,一把被精心打磨、赋予了特殊意义的刀。萧景玄不会让他轻易死去,不是因为怜悯,而是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,是他复仇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这种认知,本该让人绝望。
可奇怪的是,沈砚辞的心底,却在那片死寂的服从之下,生出了一丝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。就像这寒雨中裹挟着的大氅温度,虚假,却真实存在。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笑。
“殿下不让死,砚辞便不会死。”

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誓言,转身,逆着人流,一步步走回那座名为“晋王府”的牢笼。
他知道,这场以他为饵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,很快就会闻到血腥味,蜂拥而至。
而他,将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,彻底完成从“人”到“刀”的蜕变。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云梦泽的血迹,也冲刷着一个少年的过去。
而未来,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夜。

终于写完第四章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