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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夜雨潜行(上)

烬香辞

永昌十年的惊蛰夜,雨是冷的。

沈砚辞离开晋王府时,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,将那柄淬了毒的窄刃匕首贴在小臂内侧,再用浸过水的布条层层缠紧。这样即便奔跑时衣袖翻飞,也不会露出半点金属寒光。

他像一道影子,沿着王府后巷的排水沟疾行。雨水顺着瓦檐滴落,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刻意避开了巡夜的更夫和京兆府的巡卫——那枚狴犴玉牌虽能通融,但不到万不得已,他绝不愿动用萧景玄的信物。真正的暗刃,应当行走在规则之外,而非仰仗主人的威势。

慈恩寺在城西,距晋王府约莫五里。若是平日车马,需半个时辰,但他踏着屋脊飞檐,不过一盏茶的时间,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古刹便已近在眼前。

寺庙早已关门,只余下两扇沉重的大红山门,在风雨中吱呀作响。沈砚辞并未靠近正门,而是绕到寺院东侧一处偏僻的院墙。墙头长满了湿滑的青苔,顶端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。他后退几步,足尖在地面一点,整个人如大雁般掠起,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一枚特制的软垫,轻轻按在墙头的碎瓷上,借力一翻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墙内。

院内是一片枯死的枫林。惊蛰已过,别处的树木都已抽芽,唯独这片枫树,枝干漆黑如炭,没有半片叶子,远远望去,像无数双伸向夜空的鬼手。情报上所说的“枫林”,便是此处。

看来,人已到了。

他并未贸然前进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铜蟾蜍。这蟾蜍是萧景玄所赠,名为“听风”,腹内中空,放入特制的药丸后,能模仿夜枭求偶的叫声,用于短距离传递信号。他轻轻拨动蟾蜍背上的机括,三声极细微的“咕——咕——咕”声传出,很快,远处传来了两声回应。

是谢沉的暗卫。他们已在周围布控,但并未靠近核心区域。这是萧景玄的命令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只围不攻,一切交由沈砚辞处理。

沈砚辞收起铜蟾,目光在枫林中扫视。很快,他在林子深处的一株老枫树下,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绿光。那光忽明忽暗,并非来自灯火,倒像是某种萤石发出的冷光。

他放轻脚步,借着树干的掩护,一点点向光源靠近。距离渐近,他看清了那绿光的来源——正是那名北境巫师阿史那。

阿史那并未打伞,任由雨水打湿了他那一头编着细碎银饰的辫子。他盘腿坐在地上,身前摆着一个古怪的阵势:几块兽骨围成一个圈,中间是一颗拳头大小、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石头——狼瞳石。此刻,那石头表面仿佛有液体在流动,映照着阿史那那张布满诡异刺青的脸。他口中念念有词,正用一根细长的骨针,挑动着石头表面的光泽。

沈砚辞的目光在狼瞳石上停留了一瞬。那石头给他的感觉极其不舒服,仿佛其中封印着某种活物,正透过石壁冷冷地注视着他。他压下心中的异样,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。枫林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枯叶,踩上去会发出沙沙声,但经过雨水的浸润,声音会小很多。关键在于那两名死士——他们的位置正好封死了正面靠近的路线。

十丈,五丈,三丈……

就在他距离阿史那不足三丈时,异变突生。

那狼瞳石的光芒猛地暴涨了一瞬,紧接着,阿史那停止了念咒,头也不回地冷笑道。

阿史
阿史

“中原的鼠辈,藏头露尾,算什么英雄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一名死士猛地睁开眼,眼中竟无瞳孔,只有一片惨白。那死士拔出弯刀,朝着沈砚辞藏身的方向,一刀劈来!

沈砚辞心中一凛,暗道一声“好敏锐的感知”,脚下毫不迟疑,足尖点地,向后急掠。那弯刀带着凌厉的破风声,贴着他的鼻尖划过,切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。

“咔嚓!”沈砚辞原先藏身的树干被一刀劈开,断面处竟渗出黑色的汁液,散发着恶臭。

暴露了。

沈砚辞不再隐藏,身形一展,从树后跃出,手中寒光一闪,那柄窄刃匕首已握在手中。他并未攻向那名出刀的死士,而是直扑阿史那。只要拿下巫师,这两名死士便不足为虑。

沈砚辞只觉头脑一阵眩晕,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。那株老枫树仿佛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,而阿史那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。是幻术!那狼瞳石果然能扰乱人心智。

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瞬。这一瞬,已足够他做出判断。他手腕一抖,匕首脱手而出,并非射向阿史那,而是射向了狼瞳石!

“铛!”一声脆响,匕首击中了狼瞳石,却被一股柔韧的力量弹开,斜斜地插进了旁边的树干。但这一击并非全无作用,狼瞳石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一瞬,周围的幻象也随之消散。

阿史
阿史

“找死!”

阿史那大怒,口中发出一串晦涩的音节。两名死士同时动了,一左一右,如同两道鬼魅般夹击而来。他们的刀法大开大合,招招致命,显然受过特殊的训练,不畏疼痛,不知疲倦。

沈砚辞以一敌二,顿时落入下风。他身形灵动,在刀光剑影中穿梭,但对方的弯刀上显然淬有剧毒,稍有不慎被划破一点皮肉,便是万劫不复。他瞅准一个空隙,抽出插在树干上的匕首,反手一记撩刀,逼退了左侧的死士,但右侧的刀锋已至,眼看就要劈中他的后背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,一把泛着乌光的阔剑横空扫出,硬生生架住了那记致命的弯刀。

“铛!”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。

沈砚辞借势向前翻滚,稳住身形,回头一看,只见谢沉手持阔剑,挡在了他身后。

沈砚辞

“谢统领?”

沈砚辞

沈砚辞眉头微皱。萧景玄明明下令让他独自行事。

谢沉面色冷峻,低喝道。

谢沉
谢沉

“殿下有令,若狼瞳石有异,可酌情介入。这石头邪气得很,不能让它完全发动。”

原来如此。沈砚辞心中了然,不再多言,与谢沉背靠背站定,面对两名悍不畏死的死士。

有了谢沉的加入,战局瞬间逆转。谢沉的武功远在沈砚辞之上,那柄阔剑在他手中如同死神的镰刀,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。不过数合,一名死士便被他斩于剑下。另一名死士见状,竟不闪避,反而迎着谢沉的剑锋冲了上来,意图同归于尽。

谢沉眼中寒光一闪,不退反进,阔剑横扫,将那死士连人带刀斩成两段。

解决了死士,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阿史那。

阿史那此时已面无人色。他没想到中原王朝的王府暗卫竟如此厉害,两名精心培养的死士转眼间便被屠戮殆尽。他怪叫一声,一把抓起狼瞳石,转身就往枫林深处逃窜。

沈砚辞

“追!”

沈砚辞

沈砚辞低喝一声,正要动身,却被谢沉拦住。

谢沉
谢沉

“你护住狼瞳石,我去追那巫师。”

谢沉说完,不等沈砚辞回应,身形一晃,已追着阿史那消失在黑暗的枫林深处。

沈砚辞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,又看了看谢沉离去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殿下果然算无遗策,连他可能被幻术迷惑这一点都想到了,特意派谢沉暗中策应。这份“重视”,究竟是恩赐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?

他没有时间多想,快步走到狼瞳石掉落的地方。那石头已黯淡无光,摸上去冰凉刺骨,仿佛握着一块万年玄冰。他将石头揣入怀中,那股阴寒之气透过衣料,直透骨髓。

远处传来了打斗声,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,随后归于沉寂。

片刻后,谢沉去而复返,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,手中提着一颗还在滴血的头颅——正是阿史那。

谢沉
谢沉

“巫师已死,任务完成。”

谢沉将头颅扔在地上,看向沈砚辞。

谢沉
谢沉

“东西拿到了?”

沈砚辞拍了拍胸口的位置,点了点头。

谢沉
谢沉

“走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谢沉说完,率先向林外掠去。

沈砚辞跟在他身后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枫林。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,将红色渐渐稀释,渗入泥土。他知道,今夜过后,慈恩寺后山的这片枫林,将成为又一个无人敢提的禁地。

而他怀中的那块石头,将会把他,以及他身后那个人,带入一个更加深邃的漩涡。

回到晋王府时,已是寅时末刻。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,但王府内依旧灯火通明。

沈砚辞没有去偏院,而是直接前往萧景玄的书房。一路上,守夜的侍卫见到他,都下意识地低下头,避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他身上的衣服已被雨水湿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紧绷的线条。发梢还在滴水,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。

书房内,萧景玄竟还未睡。

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案上摊着几卷文书,手中把玩着一支白玉笔杆。见沈砚辞推门进来,他抬起眼,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沈砚辞全身,最后落在他湿透的衣襟上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事情办妥了?”

萧景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仿佛只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。

沈砚辞单膝跪地,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瞳石,双手奉上。

沈砚辞

“回殿下,北境巫师阿史那已伏诛。狼瞳石在此。”

沈砚辞

萧景玄并未立刻去接,而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沈砚辞依言抬头,迎上萧景玄的视线。他的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水,只有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萧景玄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用指背蹭过沈砚辞冰凉的脸颊,拭去上面残留的水珠。这个动作与他傍晚时的举动如出一辙,却多了一份审视的意味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受伤了?”

他问,目光落在沈砚辞缠着布条的小臂上。那里,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在渗血,已将布条染红了一小片。

沈砚辞垂下眼帘。

沈砚辞

“小伤,不妨碍。”

沈砚辞

萧景玄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不妨碍?本王让你去取东西,不是让你去送死。”

他收回手,终于接过了那枚狼瞳石。石头在他掌心散发着幽幽的绿光,映照着他俊美而冷酷的面容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知道这石头里有什么吗?”

萧景玄把玩着狼瞳石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
沈砚辞

“属下不知。”

沈砚辞

沈砚辞如实回答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这里面,藏着北境王庭与朝中某些人往来的证据。”

萧景玄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砚辞身上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也包括……当年你沈家满门被屠的线索。”

沈砚辞的身体猛地一震,一直维持的沉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倏地抬起头,看向萧景玄,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,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炽热的火焰。

萧景玄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很意外?你以为本王留着你,只是为了研墨、调香?”

他站起身,走到沈砚辞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沈砚辞,你的命是本王的,你的仇恨,也得由本王来定义。在你有足够的价值之前,别想着私自报仇。明白吗?”

沈砚辞跪在原地,胸腔剧烈起伏着。九年来,他第一次听到了关于沈家旧案的线索。那深埋在心底的仇恨,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火种,瞬间燎原。但他更清楚,萧景玄是在告诉他:你是我手中的刀,你的仇,也是我的棋。

他缓缓低下头,额头触地,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。

沈砚辞

“砚辞明白。砚辞的命,砚辞的仇,皆是殿下的。”

沈砚辞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很好。”

萧景玄满意地收回目光,将狼瞳石收入袖中。

萧景玄
萧景玄

“去把伤处理好。三日后,随本王入宫,参加父皇的春猎。”

沈砚辞

“是。”

沈砚辞

沈砚辞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门外的长廊空旷而寂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。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臂,看着布条上的血迹,眼神重新归于死寂的平静。

原来,那温暖从来都不是目的,而是手段。那锁链,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。

他抬起头,看向东方渐亮的天空。惊蛰已过,春雷炸响,是该万物复苏了。

只是不知道,这复苏的,是生机,还是……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