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八年,秋,寒露。
那枚白玉佩,沈砚辞得了整整两年。
他将它藏在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过分小心的角落——枕头最里层,被他拆开一线,塞进棉絮深处。每晚睡前,必用手指探入那处温热的凹陷,确认它还在,才能阖眼。晨起第一件事,便是摸一摸,仿佛那不是一块玉,而是他赖以存活的药引。
玉是上好的羊脂白,触手温润,正面雕着简朴的云纹,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“玄”字。沈砚辞识字不多,但这两个字,他偷偷描摹了千百遍。他不懂金石篆刻,只觉得那笔画凌厉,像萧景玄执剑时的腕骨,冷峭又好看。
一个深秋的午后,萧景玄在庭院里教几个伴读骑射。沈砚辞照例抱着剑鞘在旁等候。风大,卷着枯叶打在脸上。他站得久了,膝盖旧伤隐隐作痛,便微微挪了一步,背靠住假山避风。
假山粗糙,蹭开了衣襟。那枚玉佩,因他贴身戴得太久,系绳早已松垮,竟从衣襟里滑了出来,悬在胸前,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莹莹的白。

“咦?那是什么?”
三皇子萧景睿眼尖,拉住了正要开弓的萧景玄,指着沈砚辞嘻嘻一笑。

“皇兄,你这‘小狗’脖子上挂的,莫不是你那块心头好?舍得给他?”
周遭几个贵族子弟哄笑起来。在他们眼里,沈砚辞这种出身不明的孩子,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,何况佩戴晋王赏的玉佩。
沈砚辞慌了,急忙伸手去抓。可那玉佩像是故意跟他作对,绳子一绊,脱了手,掉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上,“啪嗒”一声,清脆得刺耳。
他几乎是扑跪下去,指尖在泥土里乱抠。待拾起来时,那温润的玉面上,赫然多出了一道细小的、灰白色的划痕。
沈砚辞的脸色瞬间比纸还白。他想擦,却发现那痕迹怎么也擦不掉。那是瑕疵,是玷污,是对“殿下恩典”的亵渎。
萧景玄走了过来。靴底碾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砚辞,看着他手里那块沾了泥、带了伤的玉。
周遭静得可怕。
沈砚辞颤抖着双手,将玉佩高举过头顶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殿下……砚辞不是故意的……求殿下……”

他等着责罚。哪怕是鞭子,哪怕是赶回柴房,他都认。
然而,萧景玄只是伸出手,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了那块玉。他没有擦拭,也没有斥责,只是漫不经心地翻转着,看着那道新添的伤痕。

“脏了。”
他淡淡评价道。
随后,在沈砚辞惊恐的注视下,萧景玄手腕一扬,那枚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进了旁边浑浊的莲花池里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水面漾开一圈涟漪,很快恢复了死寂。

“一块破石头,也值得你这副模样。”
萧景玄收回手,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嫌恶。

“下次再敢拿这种东西污了本王的眼,断的就不止是绳子了。”
沈砚辞僵在原地。他看着那池水,仿佛自己的心也被一起扔了进去,正在那冰冷的淤泥里一点点下沉。
周围的嘲笑声再次响起,像针一样扎进耳朵。
萧景玄转身离去,重新拿起弓箭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一粒石子。
沈砚辞没有动。他就那样跪在池边,直到夕阳西下,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似的冷光。他慢慢伸出手,探进那刺骨的池水里,在淤泥中摸索了很久,直到指尖被蚌壳划破,血流出来,混着池水,腥咸无比。
终于,他摸到了那块玉。
它比刚才更冷了,那道划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。沈砚辞将它紧紧攥在手心,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,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。
那天晚上,他偷偷将玉佩拿出来,用破布蘸着清水,一遍遍擦洗那道痕迹,直到手指磨破,直到那玉佩被捂得滚烫。可那道痕,终究是留下了。
他不再敢把它挂在脖子上。而是找了一根更结实的红绳,死死缠在腰间的束带上,用衣服层层盖住。
从此,那道玉上的伤痕,也刻进了他的心里。他明白了,殿下的赏赐,可以随手给予,也可以随手收回,甚至随手丢弃。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被丢弃之前,拼尽全力去修补,去珍藏,哪怕那珍宝早已残破不堪。
那晚,沈砚辞在梦里又回到了柴房,只是这一次,怀里没有狐裘,只有一块冰冷带伤的玉,硌得他浑身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