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,冬,大雪。
京城被一场罕见的暴雪封了门。萧景玄记得,那日他刚练完剑,浑身热气蒸腾,路过王府后院的柴房时,听到了一声极微弱的猫叫——不,不是猫叫,是人的呻吟。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去。角落的草垛里,缩着一个孩子。约莫五六岁年纪,穿着单薄破烂的袄子,小脸冻得青紫,一双眼睛却黑得骇人,像两汪不见底的寒潭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“你是谁?”
萧景玄握着剑,眉头微蹙。他虽只有九岁,却已显露出少年帝王的气度。
那孩子嘴唇哆嗦,半天吐出几个字。
“沈……砚辞。”

后来萧景玄才知道,这是父亲从前朝宫变中带回来的遗孤,一个见不得光的“战利品”。府中下人克扣他的饭食,冬日将他扔在柴房自生自灭。
萧景玄鬼使神差地走近了。小砚辞怯生生地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他锦袍的一角取暖,却又不敢,手停在半空,冻得通红。

“怕我?”
萧景玄问。
沈砚辞摇头,又点头,最后极轻地说。
“冷。”

萧景玄沉默片刻,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,扔在了他身上。
那是沈砚辞此生第一次感受到温暖。那狐裘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皂角清香和体温,瞬间包裹了他。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气,将脸埋进毛领里,闷声道。
“殿下……暖。”

自此,沈砚辞便成了萧景玄的影子。
萧景玄读书,他便在一旁研墨,即使墨汁溅到手上也一声不吭;萧景玄练剑,他便抱着剑鞘在旁边等,一等就是几个时辰,直到双腿冻僵;萧景玄被太傅责罚跪祠堂,他便悄悄溜进来,跪在旁边陪着,一言不发地做伴。
府中上下都笑话沈砚辞是晋王养的一条小狗。
萧景玄听了,并未反驳,只是在下次有人故意将沈砚辞推倒在雪地里时,他用剑鞘狠狠敲断了那人的腿骨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打滚哀嚎的家仆,冷冷道。

“本王的狗,只有本王能教训。”
沈砚辞趴在雪地里,看着萧景玄挺拔的背影,眼底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。他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雪,默默跟在萧景玄身后,哪怕膝盖钻心地疼。
十二岁那年,沈砚辞开始发热咳嗽。郎中说是肺痨,要隔离养护。
那是一个雷雨夜,所有人都避之不及。萧景玄处理完政务回来,见沈砚辞的屋子黑着灯,门口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。
他踹开门。
沈砚辞缩在床角,烧得神志不清,嘴里喃喃喊着。
“殿下”。

萧景玄在门口站了许久,最终还是踏了进去。他坐在床边,伸手探了探沈砚辞的额头,滚烫。
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
萧景玄低声骂了一句,却掀开被子躺了进去,将浑身滚烫的小家伙搂进怀里,用体温去捂那冰凉的四肢。
沈砚辞在迷蒙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,本能地往他怀里钻,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。
“殿下……”

他哽咽着
“别丢下我。”

萧景玄抚着他的后背,看着窗外被闪电撕裂的夜空,许久才道。

“睡吧。等你好了,我教你制香。”
那是沈砚辞最幸福的一夜。他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听话,足够有用,就能永远留在那片温暖之下。
他不知道的是,怀里的萧景玄正睁着眼,眸中一片清明,毫无睡意。
皇位争夺暗流涌动,父皇对他还未完全信任。留下这个前朝遗孤,是把双刃剑。

“沈砚辞,”
萧景玄在心里默念。

“你最好一直这么听话,做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次日清晨,沈砚辞退烧,精神好了许多。
萧景玄起身,整理衣袍。沈砚辞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袖。
萧景玄回头,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,抽出衣袖,随手将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扔在他枕边。

“赏你的。以后不许再生病,脏。”
沈砚辞捧着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,看着萧景玄离去的背影,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。
他不懂什么是利用,只知道,那是神赐予他的恩典。哪怕带着羞辱,他也甘之如饴。
只是后来,当这唯一的恩典变成了凌迟的刀刃时,沈砚辞才明白——
有些温暖,是要用性命去偿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