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下猫声

前一晚临睡前，礼茉的微信消息弹了进来：「看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超好，下午去老院喂猫吗？我带猫粮～」

乐沐迟坐在床沿，指尖划过屏幕，立刻回了个「好」，又补充道：「我带猫条。」

简单的对话，没有多余的客套，却让她心里漾起一丝浅浅的期待。这是她在这个城市里，为数不多的、真正属于自己的约定。

春日的阳光总算驱散了寒意，暖融融地洒在老院的青石板上，把槐树枝桠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乐沐迟出门前，又被妈妈喊住帮忙——妹妹的毛绒玩具散了一地，妈妈正忙着打电话，随口吩咐：「沐迟，帮妹妹把玩具收拾好再走，别让她哭。」

她站在客厅中央，看着满地色彩鲜艳的玩偶，又看了眼黏在爸妈身边撒娇的妹妹，默默弯腰收拾。书包上的兔子钥匙扣晃来晃去，那是小时候礼茉送她的，也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真正属于她的东西。等她收拾完出门时，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，指尖攥着手机，飞快给礼茉发了条消息：「刚忙完，马上到。」

老院门口，礼茉已经到了，正蹲在槐树下逗猫。几只白灰色的小猫围着她打转，有的蹭她的裤腿，有的蜷在她脚边晒太阳。她穿着米白色的卫衣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里捧着满满一碗猫粮，轻声唤着「慢慢来，别抢」，阳光落在她发梢，暖得像童年记忆里的模样。

「抱歉，来晚了。」乐沐迟走过去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。她从书包里掏出提前买的幼猫条，这是她查了好久才选的，据说白灰色的小猫都爱吃。

礼茉抬头笑了笑，丝毫没在意：「没事，我也是刚到。你还特意买了猫条呀，太细心了。」她接过猫条，撕开包装挤在掌心，立刻有小猫凑过来舔食，软乎乎的舌头蹭得她手心发痒，忍不住笑出声，「你看这只小奶猫，胆子最小，却最能吃。」

乐沐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那只最小的白灰色小猫正埋着头，吃得满脸都是猫粮，模样憨态可掬。她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，蹲下身，学着礼茉的样子，轻轻伸出手，却在快要碰到小猫时停住了——她其实有点怕猫，只是不想扫礼茉的兴。

「别怕，它们很乖的。」礼茉察觉到她的犹豫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，带着她的手落在小猫的背上，「你看，这样轻轻摸，它不会反抗的。」

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，小猫的毛软乎乎的，蹭得指尖发痒。乐沐迟的身体僵了一下，耳尖悄悄泛红，却没有抽回手。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，落在脚边蜷着的小猫身上，时光好像突然慢了下来，连风都带着槐花香的甜。

「对了，你还记得吗？」礼茉忽然开口，眼睛亮闪闪的，「小时候我们就在这棵槐树下喂猫，你总说怕猫，却还是会把家里的面包偷偷留着，带来给小猫吃。」

乐沐迟的心猛地一跳，原来礼茉也记得。她看着脚边的小猫，轻声补充：「你当时总说，这棵槐树是‘猫的家’，还在树干上刻了个小猫的图案。」

「我记得！」礼茉拍了下手，拉着乐沐迟走到槐树旁，指着树干上一个模糊的小刻痕，「你看，就在这儿！当时我还被奶奶骂了一顿，说我破坏树木。」

刻痕很浅，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，却依旧能看出大致的小猫形状。看着这个刻痕，更多的童年记忆涌了上来——礼茉爬树摘槐花，不小心摔下来，她跑过去扶她；两人在槐树下分糖吃，糖纸夹在书里当宝贝；她要跟着奶奶去外地的前一天，也是在这棵槐树下，礼茉塞给她一个兔子钥匙扣，说「看到它就像看到我」。

「我要走的那天，你哭了，说以后还会在这里喂猫，等我回来。」乐沐迟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淡淡的怅然，「我以为你早就忘了。」

「怎么会忘？」礼茉摇摇头，眼底带着一丝惋惜，「后来我家搬家了，就再也没来过这里。我一直记得有个小时候的玩伴，记得这棵槐树，记得这些小猫，就是记不清你的名字和样子。直到再次见到你，才觉得莫名熟悉。」

两人坐在槐树下的旧石凳上，小猫们吃饱了，蜷在她们脚边晒太阳，呼噜声此起彼伏。她们聊着童年的趣事，聊乐沐迟在奶奶那边的生活，聊礼茉的学校和朋友，话比之前多了许多，像多年未见的老友，有说不完的话。

「你在奶奶那边，会不会很孤单？」礼茉随口问道，语气里满是朋友间的关心。

乐沐迟摇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：「还好，奶奶对我很好。只是有时候看着别人一家团圆，会想起小时候在老院的日子。」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「这次回来，其实……我有点格格不入。这个家，哥哥妹妹都在爸妈身边长大，我像个外人。」

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起心里的感受，没有刻意抱怨，只是平静地陈述。书房里的折叠床、永远在帮衬哥哥妹妹的琐事、爸妈不经意的忽视，这些她都默默承受着，却在礼茉面前，忍不住卸下了防备。

礼茉看着她眼底的落寞，心里掠过一丝心疼。她没有多问，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块奶糖，递给她：「吃块糖吧，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点。」她顿了顿，认真地说，「不管怎么样，你还有奶奶，还有我这个童年玩伴。以后想聊天了，随时可以找我，我一直都在。」

乐沐迟接过奶糖，糖纸是淡淡的粉色，和小时候她们吃的很像。她剥开糖纸，放进嘴里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暖到了心里。她看着礼茉真诚的眼睛，轻轻点了点头：「好。」

夕阳西下时，小猫们渐渐散去，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两人站起身，准备往回走。走到老院门口，乐沐迟停下脚步，犹豫了很久，才轻声说：「礼茉，我……买了后天早上的票，回奶奶那边。」

礼茉的脚步顿住了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。她知道乐沐迟迟早要走，却没想到这么快。愣了愣，她才开口，语气依旧真诚：「这么快啊？那后天早上我去你家楼下等你吧，好歹也是童年玩伴，送你到车站是应该的。」

「不用麻烦了，车站挺远的。」乐沐迟摇摇头，她不想让离别变得太伤感。

「不麻烦！」礼茉坚持道，「就这么定了，后天早上六点半，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，你别迟到呀。」

她当然记得乐沐迟家的地址——毕竟重逢就在那里，此刻说出来自然又顺口，没半点突兀。

看着她眼里的坚持，乐沐迟没再拒绝，轻轻点了点头：「好，我会早点下来。」

分别后，乐沐迟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五味杂陈。有重逢的欢喜，有童年记忆被唤醒的温暖，也有即将离别的不舍。她掏出手机，给礼茉发了条消息：「谢谢你今天陪我，我很开心。」

礼茉几乎是秒回：「我也很开心！后天见，我给你准备了小礼物～」末尾加了个小猫表情，像朋友间的约定，温暖又自然。

回到家时，客厅里依旧热闹。爸妈正在给妹妹收拾行李，妹妹要跟着爸妈去外婆家，而她的返程行李，依旧是那个旧帆布包。乐沐迟没有凑过去，径直走进了书房，关上门，隔绝了外面的喧闹。

她坐在折叠床沿，看着书桌上礼茉送的奶糖，又看了眼书包上的兔子钥匙扣，心里悄悄想着，这场短暂的重逢，虽然短暂，却足够温暖。哪怕以后隔着千里，这份童年的情谊，这份朋友间的牵挂，也会像这颗奶糖一样，甜在心里。

而礼茉回到家，立刻翻箱倒柜地找礼物。她想起乐沐迟喜欢白灰色的小猫，想起她书包上的兔子钥匙扣，最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灰色的小猫挂件，还有一沓收集的、和小时候相似的糖纸。她把挂件和糖纸放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里，心里想着，这是给乐沐迟的送别礼物，希望她看到这些，能想起这段温暖的重逢。

睡前，礼茉给乐沐迟发了条消息：「早点休息，别熬夜收拾东西啦，后天我准时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～」

乐沐迟看着消息，指尖轻轻拂过屏幕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，回复：「好，晚安。」

窗外的月光洒进书房，落在折叠床沿，落在帆布包上。这场跨越多年的重逢，即将迎来别离。但乐沐迟知道，这不是结束，而是另一种开始——她有了一个可以随时聊天的朋友，有了一份藏在心底的温暖，还有了对未来再次重逢的期待。

后天的车站送别，会是这场短暂返乡之旅的终点，也是她们友谊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