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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恨意沉渊

雪落旧巷意难平

苏晚星绝情离去、自毁清白的那场戏,彻底困住了江逾白整整半年。

这半年里,他活在蚀骨的恨意与极致的难堪里,彻底坠入无边沉渊,活成了一副行尸走肉。曾经全校最干净明媚、自律温柔、眉眼带光的少年,彻底腐烂沉沦。他剪掉了利落短发,任由黑发杂乱垂落,遮住空洞死寂的眼眸,下颌长出潦草杂乱的青黑胡茬,满身沧桑颓靡,再也不见半分青涩少年气。

他彻底荒废学业,昼夜颠倒,日夜难眠。白天坐在教室,眼神空洞呆滞,望着窗外梧桐发呆,从前名列前茅的成绩断崖式坠落,再也提不起半点学习的心思。课间永远躲在教学楼最阴暗的梧桐死角,指尖夹着烟,烟火明明灭灭,一遍遍灼烧指尖,仿佛只有躯体的疼痛,才能抵消心底被践踏、被背叛的刺骨难堪。

独居的小屋乱成废墟,书本散落满地,衣物堆积杂乱,桌面积满厚厚的灰尘。情绪暴戾失控时,他会疯狂扫落桌上所有物件,玻璃杯、摆件、曾经的情侣小物狠狠砸在地面,碎裂声响彻死寂的深夜,碎片四溅,像他四分五裂、彻底溃烂的青春爱意。

他极度厌恶曾经满眼是她的自己,厌恶曾经倾尽温柔的自己。手机相册被他锁进最深的文件夹,几百张甜蜜合照,成了他此生最刺眼、最恶心的污点。任何人提起苏晚星三个字,他都会眼底结冰,语气冰冷厌恶,字字绝情:“别提她,脏。”

这一个字,堵死了所有人的劝慰,也死死困住了他自己。他笃定苏晚星贪新厌旧、水性杨花、玩弄真心,笃定自己是这场荒唐感情里唯一的受害者,带着满腔恨意,日复一日自我消耗、自我折磨。

好友阿泽实在看不下去他自我毁灭式的颓废,半年来寸步不离陪着他救赎。清晨拽着彻夜未眠的他沿河狂奔,用凛冽晨风吹散满心戾气;周末带他奔赴山野,看旷野清风,试图用天地辽阔稀释他心底的恨;闲暇帮他收拾狼藉小屋,陪他看书散心,一点点磨平他暴戾破碎的性子。

在阿泽日复一日的陪伴开导下,江逾白表面慢慢回归正轨。他戒掉烟酒,收拾仪容,规整房间,重新拾起学业,待人恢复清冷克制。在外人眼里,他早已走出情伤,放下不堪过往,褪去年少稚气,变得成熟稳重、前路坦荡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的恨意从未消散,只是深深结痂,埋在骨血深处,一碰即烂,一碰即痛。那半年的背叛、羞辱、自毁清白的刺痛,早已刻进骨髓,成为他这辈子无法抹去的阴影。

直到那场连绵秋雨,彻底颠覆了他的整个世界,碾碎了他所有恨意,将他打入更深、更无解的地狱。

阿泽家中长辈任职社区康养中心,周末人手不足,让两人前去帮忙整理上半年归档的特殊病例档案。档案室阴冷潮湿,秋雨敲窗,氛围压抑死寂。百无聊赖的江逾白随手翻着老旧病历,却在角落一本无署名的复诊薄上,看见了那独一无二、熟悉到极致的手绘笔迹——是苏晚星惯画的旧巷路灯简笔。

他指尖瞬间僵死,呼吸骤停,心脏骤然悬空。

颤抖着翻开纸页,一行行冰冷刺骨的医学诊断,狠狠砸穿他所有伪装、所有恨意、所有执念。

【遗传性脑小血管退行性病变,先天不可逆,渐进式神经衰竭】

【伴随长期颅内剧痛、视力重叠、眩晕失语、神志衰退】

【确诊时限:初春,预估终期存活时长:半年】

一页页复诊记录、用药清单、病程进展,时间线完美精准对应——对应她初春突然的冷漠、突然的疏远、突然的自毁清白、突然的绝情背叛。

原来所有的变心,全是假的。

所有的暧昧,全是演的。

所有的“我不干净了”,全是她剜心自毁的成全。

所有让他恶心、憎恨、痛苦半年的不堪,全是她以命为棋、以名为祭、背负一身骂名,独自演给他一个人看的苦情大戏。

她不是渣,不是薄情,不是玩弄真心。

她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,怕他执念太深、守着残破爱意荒废余生,怕他亲眼目睹自己衰败凋零、神志疯癫的狼狈模样,会一辈子活在阴影和遗憾里。

所以她亲手毁了自己的清白,亲手踩碎自己的爱意,亲手让他恨自己、厌自己、弃自己。

用最脏的名声、最狠的伪装、最痛的成全,为他铺了一条干干净净、无牵无挂的前路。

半年滔天恨意,瞬间轰然崩塌,寸寸碎裂。

取而代之的,是铺天盖地、窒息入骨、生不如死的悔恨与崩溃。

他想起自己半年来的颓废、怨恨、厌恶,想起那句冰冷至极的“别提她,脏”,想起自己无数次唾弃她、误解她、否定她的真心。

原来最肮脏、最可笑、最愚蠢的,从来不是她。

是被假象蒙蔽、错爱成恨、恩将仇报的自己。

医护人员轻声告知,患者仅剩最后一个月清醒自主的时间,此刻独居城郊养病,时日无多。

秋雨滂沱,寒风刺骨。

江逾白不顾大雨淋湿全身,疯了一样冲出档案室,循着唯一的线索,奔向那个她独自熬过无数病痛黑夜的城郊小屋。

他要赎罪,要弥补,要把半年欠她的所有温柔、信任、偏爱,倾尽余生,尽数归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