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春日,海棠如云铺满御花园,落英层层叠叠积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,春风裹挟着清甜花香拂过朱红宫墙,宫内宫人敛声慢行,一派祥和温婉的表象之下,藏着足以毁掉我一生的祸端。
我才是真正的马尔泰·若曦,出身八旗世家,骨子里生着不肯折损的傲骨,行事有分寸、守底线,向来不屑靠讨好权贵换取优待,更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,丢掉自己全部体面。
可我万万没料到,害我肉身被外人占据、蹉跎半生的元凶,竟是我贴身带在身边的宫女明珠。
明珠心性狭隘贪利,屡次私下求我利用身份为她谋私利,都被我恪守规矩严词回绝。日积月累,她心底积攒了浓重的怨怼,时时刻刻伺机报复。
那日御花园游人散尽,四下无侍从看守,她眼底陡然翻涌阴狠,趁我驻足赏海棠失神,猝不及防狠狠一把推在我的后背!
我本站在台阶高处,脚下没有半点支撑,身形瞬间失重,顺着棱角锋利的石阶一路狼狈滚落。坚硬石面不断刮擦撕裂我的锦缎衣裙,四肢磕碰出大片青紫淤伤,最后额头重重撞在石底尖锐棱石上,剧痛轰然炸开,温热血色模糊所有视线,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。
猛烈撞击直接将我的魂魄硬生生震离肉身,我化作一缕旁人看不见的孤魂悬浮半空,无力干预任何事,只能眼睁睁看着异世魂魄趁我肉身空洞昏迷,鸠占鹊巢,彻底夺走了属于我的皮囊,顶着马尔泰·若曦的身份在深宫浮沉半生,而我被迫全程旁观这场践踏我风骨的荒唐闹剧。
漫长岁月里,我亲眼看着这外来女子毫无边界,在数位阿哥之间来回周旋拉扯,情意暧昧分毫不清。这些皇室阿哥到最后人人奉旨成婚,府中皆有正妻侧室,个个拥有完整家室。
十阿哥满心满眼都是她,她是十阿哥此生唯一的白月光,即便娶妻也始终放不下;太子王府妻妾成群,仍对她生出爱慕;十三阿哥成家后依旧与她相伴闲谈,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。
起初她游走四阿哥、十阿哥几人之间,后来倾心依附八阿哥,看清八阿哥争储无望,转头投奔八爷的死对头四阿哥。一众阿哥里唯有九阿哥看透她左右逢源的做派,从头到尾满心憎恨她。
当年康熙亲自降下圣旨,明明白白将她赐婚十四阿哥,只要她点头应允,便能做堂堂正正的十四福晋,远离朝堂纷争安稳度日。这本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归宿,可她满心痴恋四阿哥,执意一口回绝这门天赐姻缘。拒婚之举触怒龙颜,再叠加她常年与各位已婚阿哥纠缠不清的流言,皇上龙颜大怒,一道圣旨将她贬入浣衣局整整八年。阴冷潮湿的作坊日日劳作,寒凉劳苦彻底拖垮她的身子,落下一身难以根治的顽疾。
待到四阿哥登基成为雍正皇帝,她本以为多年煎熬终能换来名分,可雍正只留她在身边做普通宫女,日日近身伺候,却始终不肯给她任何嫔妃位分,只会一遍遍对着她许下虚无诺言,不断画大饼,嘴上许诺日后给她尊荣体面,到头来全是无法兑现的空话。
皇权争斗席卷一众旧阿哥,曾经与她交好的八阿哥、九阿哥接连遭受残酷清算,十三阿哥也曾身陷囹圄受尽苦楚。昔日亲近之人一个个落得凄惨下场,她明明亲眼见证所有悲剧,心里清楚雍正手段狠厉,却一味懦弱退缩,半点不敢开口求情,只顾蜷缩在深宫,守着宫女的身份苟活。
曾经和她牵扯过的阿哥们全都妻妾环绕、有家有后,唯独她一人无名无分,困在深宫当中看不到出路。她数次哀求雍正放自己离宫,可雍正满心占有欲,压根不愿放手,压根不肯松口。
最后是十四阿哥,死死攥着当年先帝留下的赐婚圣旨,拿先皇遗命据理力争,雍正碍于先帝圣旨无法反驳,无可奈何之下,才松口允许她离开紫禁城,由十四阿哥将她接回自己府中安置。
可这么多年的隔阂与心病早已根深蒂固,她即便住进十四阿哥府邸,心中依旧放不下雍正,日夜深陷相思执念,郁郁寡欢。从前浣衣局落下的旧疾叠加心病,身子一日衰败过一日,药石难医。
弥留之际,她才幡然醒悟,这么多年唯有十四阿哥从来不计较她所有过错,当年赐婚被拒不曾记恨,浣衣局八年反复不顾一切为她求情,最后更是靠着先帝圣旨,硬生生从雍正手中将她救出。
可一切都太迟了,她折腾半生,周旋一众有家室的皇子,为了雍正眼睁睁看着友人受难却懦弱沉默,直到油尽灯枯才想起十四的真心。她临终前唯一的嘱托,便是恳请十四阿哥,待自己离世之后,直接将她的躯体焚烧,不必置办棺木、修建坟冢。
十四依她遗愿点火焚去肉身,属于我的肉身化作漫天飞灰。我飘荡的残魂守在一旁,满心屈辱又费解,当初看这半生闹剧只觉荒唐可惜,放着安稳正妻的路不走,非要困在雍正身边受尽委屈,若不是十四拿着先帝圣旨强争,她怕是一辈子都逃不出紫禁城,蹉跎一生,结局潦草又可悲。
我本以为自己会永世困在这片虚无,谁知天道垂怜,惊雷撕裂混沌时空!万丈雷光裹挟着我满心委屈的魂魄逆转流年,天旋地转的眩晕褪去后,我的神魂稳稳归回属于我完好无损的躯体。
我缓缓睁眼,依旧立在熟悉的宫廊之下,浣衣局的磋磨、深宫无名无分的委屈、看着友人受难无力开口的懦弱、靠着先帝圣旨才得以出宫、客死府邸焚尸收场的凄惨结局,全都还未发生。
此刻,恰好是皇上将要下旨将我赐婚十四阿哥的前一日。
身旁伺候的宫女见我久久伫立失神,小心翼翼轻声开口:“姑娘,方才天雷轰鸣震得吓人,您莫不是受了惊吓?站在这里半晌不言,明日还要入宫奉茶,早些洗漱歇息吧。”
我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寒凉恨意,心底早已拿定所有主意。
前世外来魂魄借我的皮囊,周旋一众已婚阿哥,糊涂推掉十四阿哥的赐婚,落得八年浣衣苦役;雍正登基后她甘做无名宫女,看着昔日交好的阿哥被清算却懦弱不敢求情,苦苦哀求离宫无果,最后全靠十四手持先帝赐婚圣旨,才得以将她接回府中,她却依旧相思雍正染病,临死才念起十四的好,落得焚尸结局。
今生我才是真正的马尔泰·若曦,傲骨尚存,心性彻底清醒通透。
太子多余的偏爱、十阿哥牵绊一生的白月光情意、八阿哥的虚假温柔、四阿哥满口无法兑现的许诺,所有暧昧纠葛我尽数斩断,绝不沾染半分。
圣上赐婚十四阿哥,我坦然应允,做他光明正大的正妻,远离朝堂权斗,守住自己的尊严与底线,绝不会像前世那道外来魂魄一般懦弱糊涂,重蹈那场令人费解的覆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