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周,林苟过得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干部。不用早起挤地铁,不用看老板那张后爹脸,也不用听老王在耳边絮叨什么麻辣烫。他每天睡到自然醒,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看老板有没有@他,而是摸肚子看饿不饿。起来啃两口昨天剩的面包,或者干脆空肚子灌一大杯凉水,然后穿着大裤衩往沙发上一瘫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个裂纹发呆——哦,家里天花板没裂纹,那就盯着吊灯的影子发呆。李浩看他这德行,先是以为他被公司裁了受了打击,后来见他整天乐呵呵的,又以为是中了彩票不好意思说,也就没多问,只是默默地把可乐鸡翅做得更甜了点,糖放得足,吃起来齁甜,正好掩盖林苟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一周后的周一,林苟准时收到了短信。不是来自原公司那个死气沉沉的大群,而是一个陌生号码,语气硬邦邦的:“林苟同志,请于今日下午两点,至XX路XX号‘职工活动中心’三楼307室报到。联系人:孙干事。勿迟到,勿缺席。”后面还跟了个红色的感叹号,看着像催命符。林苟看着短信,苦笑了一下。得,这就上岗了。从一名光荣的社畜,变成了一名编外的“同志”。
下午两点,他到了地方。这地方比上次那栋像废弃卫生所的灰楼看着正常点,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——“职工活动中心”,进出的除了像他这样的闲散人员,大多是拎着菜篮子的大爷大妈,还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阿姨,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。林苟顺着指示牌找到三楼,推开307的门,一股子陈旧地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,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屋里坐着七八个人,稀稀拉拉分布在几个角落,年纪参差不齐,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,头发染得五颜六色,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头,正闭目养神。大家互相瞅了一眼,眼神里都写着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,然后迅速移开视线,继续各忙各的,气氛尴尬得像小学同桌闹别扭。
讲台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厚得跟酒瓶底似的,正在那儿翻一份旧报纸,翻页的声音哗啦啦响。见林苟进来,她推了推眼镜,眼皮都没抬:“新来的?林苟?”“嗯。”林苟应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“坐吧,等人齐了开会。”女人指了指角落一个空位,那位置阳光晒不到,风口却正对着,一看就是留给新来的“受气包”的。
林苟坐下,偷偷打量周围。左边是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,正低头疯狂戳手机屏幕,手指头快出虚影了;右边是个戴鸭舌帽的大叔,缩在椅子里,帽檐压得低低的,只露出一个尖下巴,正在那儿打瞌睡;前面的一个老太太,看着慈眉善目,手里却盘着俩铁核桃,“嘎啦嘎啦”响个不停,听得林苟脑仁疼。这阵容,怎么看怎么像街道办组织的老年养生讲座,或者是失足青年思想改造班,而不是什么神秘的“特殊事件处理中心”。
两点半,人齐了。孙干事——后来林苟才知道她姓孙,大家都叫她孙干事,听着像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——放下报纸,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特有的体制内催眠感,平平淡淡毫无起伏:“好了,人都到齐了。自我介绍一下,我姓孙,以后就是你们的联络员,也就是你们的保姆加监工。今天把大家叫来,主要是两件事。第一,欢迎林苟同志加入我们这个光荣而艰巨的集体;第二,进行简单的入职培训,也就是给你们讲讲规矩。”
孙干事说话语速平缓,像是在念经:“首先,大家要明确我们的定位。我们不是超人,不是复仇者联盟,也不是什么X战警。我们是‘特殊事件处理中心’,通俗点讲,就是给这个世界‘兜底’的,是下水道口的滤网,是公共厕所的清洁工。大家的能力各不相同,有的能点火,有的能降温,有的能让电器失灵,有的能让植物疯长。林苟同志的能力比较特殊,属于‘被动现实干涉’,也就是俗称的‘乌鸦嘴’,或者叫‘人形自走霉运发射器’。这点大家要注意,以后开会离他远点,最好备把伞,免得被雷劈到。”
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,带着点幸灾乐祸。黄毛小伙子抬起头,冲林苟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金牙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令人胆寒的光:“哥们儿,牛逼啊,活体天灾。以后跟你出门得买意外险,还得是最高保额的。”林苟尴尬地扯了扯嘴角,想笑却比哭还难看,心里把赵卫国骂了一万遍,这孙子肯定把自己的糗事当笑话宣传了。
“肃静。”孙干事敲了敲桌子,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,“其次,关于纪律。第一条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,严禁在非工作场合随意使用能力。林苟同志,这一条对你尤其重要。以后心里不爽,想骂街,可以,但别想着‘这大楼塌了算了’或者‘这飞机掉下来砸死那谁’,真塌了我们救不过来,真砸死了我们不好跟家属解释。第二条,严守秘密。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说的不说。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是干这个的,大家都得完蛋,懂吗?到时候别说五险一金,估计连牢饭都得自己掏钱买。”众人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“懂”,声音有气无力。
“最后,关于待遇。”孙干事说到这儿,语气缓和了那么一丝丝,像是在施舍恩惠,“咱们中心虽然不算肥差,毕竟是清水衙门,但该有的保障都有。每个月会有基本补助打到你们的卡上,不多,刚够吃饭和交房租,想发财别在这儿指望。逢年过节有点福利,也就是米面油之类的,有时候还过期。至于你们原本的工作……原则上不干涉,但建议大家尽量找个清闲点的活儿,或者干脆辞职,免得两头误事,毕竟咱们这工作强度也不小,主要是心累。林苟同志,你那家公司,我建议你就别回去了,省得哪天把老板想秃了,或者把财务想得跟你一样穷,那我们赔不起。”
林苟心里咯噔一下,这正中下怀啊!他正愁怎么离职呢,还得编理由,现在好了,组织上直接让辞。虽然听起来像是被优化掉了,但总归是不用写PPT了。“当然,”孙干事话锋一转,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,“离职手续得自己办,我们不能出面,毕竟咱们这单位见不得光。就说身体不好,或者回老家继承家产,随你们编,只要别说是被‘特殊部门’挖走了就行。另外,每周三下午过来一趟,做个例行检查,也就是让大家聚在一起‘释放’一下,省得憋坏了祸害社会。今天的培训就到这儿,散会。哦对了,林苟留下,其他人可以滚了。”
散会后,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没人跟林苟打招呼,好像他身上有瘟疫。那个黄毛路过他身边时,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,勾住他的脖子,一股子发胶味扑面而来:“兄弟,别怕,以后就是战友了。我叫杨伟,能力是让所有电子屏幕出现雪花点,也就是俗称的‘信号屏蔽器’。以后你要是想报复社会,或者不想写PPT,喊我一声,咱俩配合,我让你电脑蓝屏,你让老板脑溢血,绝了。”林苟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勉强笑了笑:“……谢谢啊。”杨伟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背,那力道大得像是在拍西瓜,然后哼着小曲儿走了。剩下林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弃在了这个世界的角落。
孙干事等别人都走了,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推到林苟面前:“这是这个月的补助,两千块。不多,省着点花。还有,这是你的新手机和号码,以后联系只用这个,原来的那个别用了,防止被定位。每周三下午两点,准时来,迟到扣钱。另外,回去写一份五千字的自我认知报告,下次带来,主要写写你对自身能力的理解和掌控情况,不得少于五千字,字迹工整,态度诚恳,发现有抄袭网上的‘心灵鸡汤’,直接开除。”孙干事说完,又开始低头看她的报纸,不再理会林苟。
林苟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和新手机,感觉有千斤重。两千块,还不够他以前半个月的烟钱。还有那五千字的报告,比他一年写的PPT加起来都多。他走出活动中心,夕阳依旧,但看着却不那么温暖了。他在路边摊买了瓶冰可乐,仰头灌了一大口,打了个嗝,一股子气泡冲上脑门,晕乎乎的。从此以后,他不再是那个为了PPT熬夜的林苟,他是“特殊事件处理中心”的林苟,一个行走的人形Bug,一个拿着两千块工资的临时工。生活,似乎也没那么糟糕,但也绝对谈不上好。至少,以后再也不用爬十二层楼梯了,也不用担心老板让他改PPT的配色了。他掏出那部新手机,给李浩发了条微信:“今晚想吃可乐鸡翅,多放点糖,再炒个土豆丝。”发完,把手机揣回兜里,双手插兜,晃晃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管他什么现实扭曲,管他什么特殊中心,现在的他,只想回家吃鸡翅。至于明天?明天醒了还得写那该死的五千字报告呢。想到这儿,林苟叹了口气,脚步都沉重了几分。这哪是入职培训,分明是进了进修道院,还是那种不给饭吃的。不过,转念一想,至少不用见原公司的那些人了,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。他摸了摸兜里那两千块钱,心里稍微平衡点,但一想到那五千字的报告,又觉得这钱烫手。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,先回家吃鸡翅,报告嘛,晚上边吃边想,实在不行,就写写自己是怎么把收音机搞响的,凑字数应该没问题。林苟自我安慰着,加快了回家的脚步,毕竟,家里的鸡翅还在等着他呢。只是,不知道从今晚开始,那鸡翅会不会吃着吃着就变成苦瓜味了。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甩出脑海,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好一点。毕竟,生活还要继续,哪怕是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、随时可能把自己想死的、拿着两千块工资的奇怪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