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下了墙,先去灶房。
灶房里老周在揉面,跟昨天一样,面团在他手底下翻来覆去,啪啪响。灶上的锅烧着水,咕嘟咕嘟的,蒸汽把灶房熏得雾蒙蒙的。
"老周,今天的面多下点。所有人都要吃。"
"知道。"老周头也没抬,"柳娘子把她那儿的饼也拿来了。够吃。"
赵崇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老周揉面。老周的手很稳,六十多岁的人了,手上还有劲,揉面时面团被他摔得啪啪响,像打巴掌。他的背更驼了,低头时后背上鼓出一个包,衣服撑得紧。
"老周。"
"嗯?"
"昨晚你怕不怕?"
老周的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揉。
"怕什么?我在灶上又看不见外面。就听见咚咚响,以为是你们在墙上跺脚呢。"
赵崇笑了一下,是干笑,没什么声音。
"后来听人说在撞门,我才怕了。怕门开了,火也来不及烧。"老周把面团翻了个身,使劲揉了两下。"但我怕也没用,我又不会打仗。我能做的就是给你们做饭。饭做好了,你们吃了才有力气打。"
赵崇没说话。他看着老周揉面,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了。
他去了库房。库房的门昨晚没锁,他推门进去,里面跟昨天一样,兵器架、甲胄、酒坛子、药包。但少了弓和箭,少了那些拿出去用掉的东西。空出来的位置在架子上留着,像掉了牙的豁口。
他走到角落里,从药包里拿出一包止血散,揣在怀里。又拿了一包金疮药,也揣上。这些药今天都用得着。
出库房时,他碰见了柳娘子。柳娘子端着盆从墙上下来,盆里的水红了,布条泡在里面,也红了。她看见赵崇,站住了。
"赵都头。张五的箭伤我包了,不深,但得养几天。刘七的刀伤也包了,皮肉伤,不碍事。"
"辛苦了。"
柳娘子摇头:"不辛苦。我又没打仗。"她顿了一下,看了看赵崇的脸,"你脸上那道伤不包一下?"
赵崇摸了摸脸,擦伤的部位结了痂,紧绷绷的。
"不用。小伤。"
柳娘子没再说什么,端着盆走了。她走路时左脚还是跛,一晃一晃的,盆里的红水晃出来几滴,滴在地上。
赵崇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追上去。
"柳娘子。"
"嗯?"
"你那个食铺……要是墙被破了,你往哪跑?"
柳娘子站住了,回过头来看他。她的脸是平静的,眉心那道竖纹没变深,也没变浅。
"不跑。"她说。"我男人死在外面,我不死在外面。"
赵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柳娘子转身走了,端着盆,一跛一跛的,拐进了灶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