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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 殡仪馆的冬天

短篇集录一

《殡仪馆的冬天》

  第一章入职

  通知书是平信,贴在门板上那种,折叠处磨出了毛边。林远拆开的时候,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,没出血,但一道白痕横在指腹上,像一条极细的鱼线。

  市殡仪馆。遗体整容师。合同制。

  他母亲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揉面,力道比刚才大了些。“要是不想去,”她说,“再找找别的。”

  “工资四千八。”林远说,“还有补贴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我学的是美术。画画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母亲把面团翻了个面,擀面杖滚过案板,发出均匀的声响,“殡仪馆也要画画的,画遗像嘛。”

  他没再说话。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,一片叶子贴在了纱窗上,脉络清晰,边缘卷曲,像一只干枯的手掌。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,直到母亲把擀好的面皮摊开,撒上薄粉,叠好,切面。

  “晚上吃面。”她说。

  林远把通知书折好,塞回信封,放进抽屉底层。抽屉里还有一盒没开封的铅笔、半管刮刀、一块蒙了灰的橡皮。去年毕业展之后,这些东西就没再动过。

  他想:一个画过人体素描的人,给遗体化妆,不算转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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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章老周

  入职第一天,带他的是老周。五十七岁,干了二十二年,右手无名指缺了一截,说是早年搬冰棺时砸的。老周话少,领着他走过走廊的时候,脚步很轻,鞋底和地面几乎没有摩擦声,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棉花。

  “这地方,”老周推开一扇门,“待久了,走路就轻了。”

 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操作室。两张不锈钢台面,日光灯,墙壁是淡绿色的瓷砖,瓷砖缝里填的白水泥有些发黄。墙角有一台冰柜,柜门上的把手被磨得发亮。

  “第一件事,”老周走到冰柜前,“洗手。”

 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,管子里先涌出一段空气,咕噜一声,然后水流才下来。水很冷,林远把手指伸进去,指节被冰得微微刺痛。老周站在旁边,安静地等他洗完,递过来一块深蓝色的毛巾。

  “毛巾你自己的,”老周说,“写名字。别混用。”

  林远接过毛巾,闻到上面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一种更淡的、像干花的味道。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指尖还残留着冷水的凉意。

  “今天不碰遗体。”老周说,“先看,看一天。”

  他拉出一台冰柜。柜门滑开的瞬间,一股冷气扑出来,带着某种林远形容不出的气味——不是腐烂,不是消毒水,而是一种更干净的、像冬天早晨推开储藏室门时的那种冷窒感。

  老周把白布揭开一角,露出下面一张苍白的脸。女性,约莫六十岁,花白短发,左眉尾有一颗痣。她闭着眼,嘴角微微下撇,像睡前还在生气。

  “这是要化妆的,”老周说,“明天追悼会。家属要求淡妆,口红不要红,要粉的。”

  林远盯着那张脸。他想:如果画素描,这颗痣的位置要精准,偏离两毫米,就不像她了。

  “你看她的嘴角,”老周说,“往下撇。化妆的时候要稍微提一下,用粉底把嘴角的阴影盖一盖,不然家属看了,觉得她走得不安心。”

  老周把白布盖回去,动作很轻,像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。

  “下午你去看看告别厅,”老周关上冰柜门,“看看别的化妆师怎么弄的。看一礼拜,再看你行不行。”

  林远点头。

  走出操作室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冰柜的门把手上,有他刚才洗手时留在上面的水痕,正在慢慢变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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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三章小孙

  第三天,林远见到了小孙。

  她比他早来半年,二十四岁,扎马尾,圆脸,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。她是化妆专业的,应届毕业,考殡仪馆是因为“这里不挑应届生经验”。

  “你画画的?”小孙蹲在冰柜旁边,拆一盒新的粉底液,“那你比我强。我只会化妆,不会画画。”

  “差不多。”林远说。

  “差多了。”小孙把粉底液挤在手背上,用手指搓开,试颜色,“化妆是遮,画画是画。我们这是把一个人遮成他活着时候的样子。”

  她把粉底涂在遗体脸颊上,动作极轻,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逝者是个中年男人,车祸,面部右侧有一些缝合的痕迹。小孙用遮瑕膏一层一层盖住缝线,每盖一层,就用指腹轻轻拍开,再盖第二层。

  “他老婆说,他生前不喜欢自己脸上有疤,”小孙没有抬头,“左耳后面有一道小时候打架留的,每次拍照都要侧着站。车祸这个,他老婆说,别让他带着这个走。”

  林远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道缝合的痕迹在遮瑕膏下慢慢变淡,最后几乎看不见了。小孙放下刷子,退后半步,歪了歪头。

  “像吗?”她问。

  林远看着那张脸。中年男人,方脸,眉毛浓,嘴唇微抿。缝合的痕迹被遮住了,但左眼眼角的褶皱里还藏着一点淤青,像没睡好的痕迹。

  “像睡着的。”他说。

  小孙笑了笑,虎牙露出来。“那就是对了。”

  她收拾工具的时候,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怕吗?”

  “怕什么?”

  “死人。”她把刷子放进消毒液里泡着,“刚来的时候我挺怕的,冰柜一响我就哆嗦。后来发现,死人比活人好对付。死人不会说话,不会嫌你化妆化得不好。他们就在那儿躺着,你好好化,他们就好好走。”

  林远没说话。他想起昨天下午路过告别厅时,透过玻璃门看到的一幕:一个年轻女人跪在棺前,额头抵着棺木边缘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,没有声音。旁边站着两个中年男人,一个扶着她,一个垂着手,目光落在地面上。

  他当时站在走廊里,隔着玻璃,听不见哭声,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。那块玻璃的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划痕,被灯光一照,折出一道彩虹。

  “你吃过饭了吗?”小孙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食堂今天有红烧肉。要快点,去晚了只剩肥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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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四章第一个

  第七天,老周说:“今天你来做。”

  遗体是一个三岁的小女孩。溺水。送来的时候皮肤已经有些发青,嘴唇呈现一种极淡的紫色,像冻过的葡萄。

  林远洗手的时候比平时更久。水从指缝间流过,带走了体温,手指开始发僵。他关上水龙头,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,慢慢擦干。

  小孙在旁边给他递工具。没说话。

  他掀开白布。孩子很小,躺在不锈钢台面上,像一片蜷缩的叶子。头发还是湿的,贴在头皮上,露出小小的耳朵。她的眉毛很淡,几乎没有,睫毛很长,闭着眼的样子像睡着了的瓷娃娃。

  林远拿起粉扑,在手上试了试力道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,像血液没有流到那里。

  “先擦干头发。”老周在旁边说,声音不高,像怕吵醒谁。

  林远拿过毛巾,包住孩子的头发,一点一点地按,把水吸出来。毛巾下面的头皮很软,他能感觉到小小的颅骨轮廓,温热已经退尽,只剩凉。

  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。兔子死了之后,他把它埋在后院的柿子树下,用一块瓦片盖住土堆。第二天去看,瓦片被打翻了,土堆被什么东西刨开过,兔子不见了。他蹲在柿子树下哭了很久,那年的柿子特别甜,但他一个也没吃。

  “先上粉底。”老周说。

  林远吸了一口气。他用食指蘸了一点粉底液,在手背搓开,然后极轻地点在孩子脸颊上。孩子的皮肤很薄,粉底推开的阻力比他想象的大,像在冻过的瓷面上画画。

  他一点一点地拍开,从额头到下巴,从鼻翼到耳后。孩子的脸在他手底下慢慢变得均匀,那种青灰色被遮住了,露出一种更像睡着的暖调。

  小孙递过一支唇刷:“嘴巴。”

  林远接过刷子,蘸了一点豆沙色的唇釉,极轻地涂在孩子的嘴唇上。那两片唇很小,刷子扫过去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弹性——不是回弹,是那种失去生命后依然保留的柔软。

  他放下刷子。操作室里很安静,日光灯在头顶发出低频的嗡鸣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很慢,很深,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。

  老周走过来,看了看,伸手把孩子的衣领理了理,然后直起身。

  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关冰柜吧。”

  林远把白布盖回去,手指拂过布面,把褶皱抚平。他推上冰柜门的时候,听见自己的指节咔嗒响了一声。

  他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。小孙从后面出来,递给他一杯热水。水杯是白色的搪瓷杯,杯口缺了一小块瓷,露出灰黑的铁胎。

  “第一次都是这样。”她说,“我第一个,是一对老夫妻,同一天走的,车祸。我给他们化妆的时候,发现他们的戒指是同款,男款的里面刻了一个‘芳’字。”

  林远喝了一口水。水很烫,从喉咙滑下去,在胃里散开。他低头看着那个缺口,缺口的边缘摸上去很平滑,是被反复摩挲过的。

  “你晚上吃什么?”小孙问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门口有家馄饨,开了二十年了。老板是个老头,认识我,每次给我多放两个。你要是去,报我名字也有用。”

  林远点点头。他把搪瓷杯还给她,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,他注意到自己不再发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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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五章冬天

  入职一个月后,林远开始单独值班。

  冬天的殡仪馆人少一些,告别厅的灯常常只亮一半。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,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,带着一股干热的灰尘味。

  他凌晨四点醒来过一次。值班室的窗外,路灯照着一地薄霜,花圃里的冬青叶子上结了一层白。他披上外套走出去,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响。

  不远处停着一辆灵车,车灯还亮着,引擎在低处运转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动物在喘息。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,烟头的火光在他手指间明灭。他看见林远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  林远站在值班室门口,呼出一口白气。空气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抽出来的,吸进肺里有一种锋利的干净。他想:这个时间,这座城市里有一百个和他一样的人在醒着,守着一百个冰柜,一百个正在变凉的人。

  他想起今天下午要给一个老太太化妆。她儿子说,母亲生前最怕冷,冬天要穿三双袜子。他到时要在冰柜里多留一条毯子,盖在她脚上。

  “做这行久了,”老周说过,“你会发现自己慢慢变得不太会说话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觉得好多话说了也没用。人家来送人,你是那个把人收拾好、让人体面走的人,你不用说话,你把手里的活做好就行。”

  林远回到值班室,关上门。暖气的咔嗒声还在响,节奏均匀,像一台老钟的秒针。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慢慢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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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六章腊月

  腊月二十九。最后一个工作日。

  林远处理完当天最后一具遗体,脱下工作服,叠好,放在柜子里。他洗手的时候比平时久,水温调到最热,让水冲过每根手指。蒸汽升起来,模糊了墙上的镜子。

  他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门口的路灯亮着,光晕里飘着极细的雪粒。馄饨摊还在,老张把炉子挪到了屋檐下,红色的火焰舔着锅底,汤在锅里翻滚。

  “今天早啊。”老张说,“吃一碗再走?”

  “来一碗。”林远在矮凳上坐下。

 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,碗里的热气扑了他一脸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汤,鲜味顺着食道滑下去,热意在胃里化开。老张坐回他的躺椅上,点了一根烟,没有抽,只是夹在指间,看着雪。

  “过年回去吗?”老张问。

  “回。”

  “你妈给你包饺子了吧?”

  “嗯。韭菜猪肉的。”

  “好。”老张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,“回家好。吃完这碗,明年再见了。”

  林远埋头吃馄饨。雪落在碗边的桌面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馄饨摊篷顶的布面上,细密无声。他数了数碗里的馄饨,比平常多了两个。他没问为什么,只是把它们都吃完了。

  站起来的时候,老张说:“小孙前两天也来了,说她明年要去考编制。你俩都年轻,别在这地方待太久。”

  林远付了钱,想说句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转身走进雪里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张还在躺椅上坐着,烟已经灭了,他蜷着身子靠在椅背里,像睡着了一样。

  路灯的光把雪照成了金色。馄饨摊的蒸汽升起来,在光里散成一团暖雾。

  林远继续往前走。大衣口袋里有今天收的一封感谢信,是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写的,只有三行字:“谢谢你,我妈走得很好看。她穿了三双袜子,暖和的。”

  他走得不太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雪还在落,落在他的肩上,又很快融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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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尾声

  春天来的时候,林远在殡仪馆后面的花坛里种了一棵柿子树。小孙在旁边浇水,说这土不行,太硬了。他说没关系,柿子树不挑土。

  老周路过,看了一眼,说:“这树长了柿子,记得给我送一个。”

  林远说好。

  柿子树种下去的时候,树根上还带着从老宅院子里挖来的土。那是他小时候埋兔子的地方,柿子树的根穿过那片土,带着记忆,一起扎进了殡仪馆的后院。

  他蹲在地上,把土拍实。小孙递过来一根麻绳,让他给树干加固。他接过绳子的时候,指腹触到麻纤维的粗糙,像触到了画纸的纹理。

  他想:这就是他的画了。他在这座城市的角落,用一种别人看不见的方式,画着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。他们的脸是他的画布,他的手是他的笔,而死亡,不过是一层底色。

  柿子树在风里晃了晃,新芽刚刚破开树皮,嫩绿得像一滴刚滴下的水。

  林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走回走廊。他的脚步很轻,和老周一样,鞋底和地面几乎没有摩擦声。

  走廊尽头,操作室的灯亮着。小孙已经进去了,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。冰柜的门开着,冷气缓缓漫出来,像冬天的第一场雾。

  林远推开门。

  “洗手。”他说。

  水龙头拧开,水流先涌出一段空气,咕噜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