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尾巷
时值建安二十三年冬,天阴如铅,北风萧瑟,掠过寿春城头,卷起零星残雪。
城北“断尾巷”尽头,一座倾颓的小庙前,青年校尉关平勒住战马。他约莫二十出头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一双狭长凤眼微微眯起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马是青骢,鞍上挂着的百炼钢刀,鞘口被摩得发亮。他奉命潜入寿春,探听吴地兵马调动虚实,不料在城门处露了行迹,被守军斥候一路追逼至此。
“汉子,跑得倒快!”巷口传来一阵粗豪冷笑。
关平头也不回,缓缓回首。来者约莫三十七八,身量如塔,虬髯乱须,脸上横亘着一道暗红刀疤,从左额角斜劈至下颌,狞然可怖。他浑身皮甲,手里拈着一张两石强弓,弓弦上搭着一支狼牙箭,箭簇正对着关平后心。
“你是何人?”那汉子盯着关平鞍侧的刀,眉头一跳,“看走马,非是寻常商旅。”
关平面容清冷,答道:“过客。阁下误认了。”
“过客?”刀疤汉子咧开大嘴,露出满口黄牙,“穿皮袍、佩利刃的过客,老燕见过,没一个善类。”他左手指间不知何时多出三枚短矢,拇指一分,三矢齐出,呜呜如裂帛,直取关平面门、胸口、马腹!
变生肘腋,风声已近。关平瞳孔骤缩,不慌不忙,左手挽住缰绳,右手如电拍出。啪!啪!啪!三声脆响,两矢被他以掌力击落,射向马腹的那枚被他以鞍畔刀鞘一磕,斜飞出去,钉入墙砖,箭羽乱颤。
刀疤汉子眼中惊色一闪即逝,随即狞笑:“好俊的功夫!倒有些关云长的模样。”他弃弓于地,反手从马侧摘下两柄朴刀,刀身厚重,寒光滚滚,“今日断尾巷,便看看是你这雏儿走得脱,还是我‘三刀燕飞’留得住人!”
他名号既出,周身气势陡变,整个人如一座铁塔般撞来,双刀如两条咆哮的乌龙,一左一右,裹挟着凛冽北风,分斩关平左右肩胛。
巷子狭窄,难展马力。关平腰腿用力,整个身子蓦地离鞍横移半尺,堪堪避过刀锋,同时右手拔刀出鞘,一道寒芒乍现,疾如鬼魅,竟不作格挡,径取燕飞下盘!
燕飞双刀走空,变招奇快,左手刀下压来挡,右手刀却横削关平腰肋。两刀相交,火花迸溅,震得二人虎口发麻。燕飞只觉手中刀上传来一股雄浑之力,几乎握拿不住,心中大骇:这看似文弱的青年,膂力竟似不在自己之下!
电光火石间,两匹马错身而过。关平已完全弃马,翻身落下,落在丈许外的残垣上。他长刀下垂,刀尖拄地,人如玉树,衣袂被风卷起,面容依旧沉静,唯胸膛起伏稍急。
燕飞回马兜转,怒喝一声,这次不再轻敌,两刀舞成团乌光,护住前胸后背,拍马再冲。这番却不是直撞,马蹄踏在巷中碎砖乱石上,蹄声错乱,他在马上身形乱晃,似要伺机而动。
关平深吸一口气,凝立不动。他目光如针,穿透那团刀光,盯住燕飞双腕、肩肘的微小起伏。
十步。五步。三步。
燕飞暴喝,双刀陡然分开,一上一下,分取关平咽喉与膝弯。同时他座下那匹黑栗马猛地向前一顶,是要以马势撞人!
变故在此刻发生。
关平未动,他脚下所立残垣突然从内部崩塌——原来这半堵墙早已颓败,下承空虚,适才燕飞策马践踏碎砖,震动了地基。墙塌砖飞,烟尘骤起。
燕飞冲势凶猛,却被这突来的塌陷分了心神,马蹄一虚,身形微晃,刀招出现一瞬凝滞。
就这一瞬,已足够。
关平身形如离弦之箭,从烟尘中直扑而出,人刀合一,化作一道凄冷白光。他不是刺,而是劈,借前冲之势,一刀狠狠斩在燕飞那柄下削的朴刀刀背之上!
“锵”的一声巨响,虎口再震。燕飞下削之刀被荡开半尺,而上撩取咽喉的那刀却已递至眼前。
燕飞只来得及偏头,刀锋擦着他虬髯刮过,留下一道血线。他变招极快,右手刀放弃伤敌,转而横格来刀。
又是金铁交鸣,火星溅落。
然而关平这一刀并非终结,他前冲之力未尽,人在半空,拧腰沉肩,竟是狠狠一肘撞在燕飞肋下!
“唔!”燕飞痛哼,胸腹一紧,真气一滞。关平借着这一撞之力,身形斜斜飘出,稳稳落在三尺外的雪地上,长刀上未沾血,唯刀刃映着残光,清冷如霜。
燕飞调匀气息,怒目圆睁,正欲再战,突闻巷口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与甲叶摩擦声。
“城中也有埋伏,走为上策!”关平不欲纠缠,足尖一点,已掠向庙后侧门。
燕飞眼见追兵在望,又顾忌这少年厉害,只得恨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且记下这场子!”他收刀回鞘,策马一转,竟径直撞入侧面一扇半掩的木门,消失在曲折的民宅深处。
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断矢、碎瓦与残雪。关平奔出数里,寻得潜伏接应的从人,换马出城。回首望寿春,城头黑云压顶,隐隐传来追兵搜城的呼喝。
他将刀缓缓归鞘,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鞘口,风雪扑面,他想起父亲在当阳长坂的那句:“胜负之机,只在瞬息。心静,则刀不乱。”
他提马跟上从人,青骢马蹄叩击冻土,汇入北去的风雪,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