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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 长安西市的烧饼铺子

短篇集录一

第一章 清晨的雾与第一炉饼

  雾还贴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,湿漉漉的,像谁夜里不小心泼了桶水。王二搓了搓眼,从木板床的缝隙里抠出一根木刺。他没急着起,先听窗外的动静——远处坊墙根的梆子声敲了第三遍,是五更天了。隔壁老赵家刚起的炉火,柴烟顺着墙缝挤进来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
  王二推开烧饼铺子的门板,门轴吱呀叫了一声,在凌晨的静里格外响。他探头看街,晨雾还浓,把对街的布幌卷得只剩个轮廓。一个早起的胡商牵驼走过,驼蹄在石板上嗒嗒响,驼铃还没系,怕吵了坊里人。胡商的帽檐压得很低,王二只看见他腰间晃荡的银刀鞘,和肩上那捆还没卸的丝绸。

  “早啊,王二。”老赵从隔壁的面摊后头探出头,帽子上沾了层面粉,白花花的一片。

  “早。”王二应了声,没多话,蹲到炉前拨弄昨夜的灰。灰里还有几颗没烧透的煤核,他捡出来,搁在陶罐边。

  炉膛里塞了把干松针,火星子嗤嗤响了两下,火苗舔上松塔,橘红的舌头一卷,亮了。王二从缸里舀了瓢水,洗了把手,水温有些凉,指尖刺了一下。和面时他习惯往里加一勺昨夜的米汤,面会更软。面盆边有个豁口的瓷碗,里头总搁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,硬得能崩牙,他也不扔,留着饿了啃。

  第一炉烧饼得赶在天亮前出。王二揉面,掌心蹭着盆沿的干面,沙沙响。他想起昨夜同老赵喝酒,老赵说西市那边新来了个卖胡饼的,手艺比他好,饼里夹了羊肉和洋葱,烤出来一咬油直冒。王二没接话,只顾着把碗底的酒舔干净。现在他揉面的劲大了些,像在把那句话揉碎了。

  面揉到发亮,他掐成一块块剂子,压扁,抹油,撒盐,再撒一把从波斯商那来的小茴香。炉温上来了,他揭了炉盖,往炉壁上一拍,饼子贴上去,滋滋响,油顺着面皮往下淌,滴在炉灰里冒烟。

  这时街那头过来个挑水的汉子,脚步很沉,桶里的水哗啦响。汉子在王二门前歇了歇,放下桶,抹了把汗:“王掌柜,来个饼。”

  “刚贴上,得等。”王二指了指炉。

  汉子也不急,蹲在台阶上,从怀里掏出个缺口的陶碗,舀了瓢水喝。水是昨夜打的,有些涩。他喝完,盯着炉里跳的火,忽然说:“听说昨夜东市那边着了火,烧了两间铺子。”

  “啊?”王二抬头。

  “嗯,说是有人偷灯油,油洒了,引了灶火。”汉子摇摇头,“倒霉。”

  王二没说话,拿铁钳翻饼。饼鼓起来,一面焦黄,一面还白着。他想起昨夜老赵说的胡饼,心里又拧了一下。

  雾淡了些,东边的天泛了白,坊门口的栅栏吱呀推开,早起的坊正打了个哈欠,缩着脖往公廨走。街坊们陆续起来了,洗漱声、咳嗽声、婴儿的啼哭声,从各家的门窗缝里挤出来。王二把第一炉饼夹出来,摊在竹匾上,热气腾腾的。

  “拿两个。”挑水汉子摸出两文钱,搁在案上。

  王二用荷叶包了饼,递过去。汉子接了,咬一口,烫得哈气,又嚼了几下,咽下去,说:“咸了。”

  王二愣了一下,心里不服,但没反驳,只说:“下次少放。”

  汉子走了,水桶晃悠着远去。王二把剩下的饼码进篮子,盖了块蓝布。街上的行人多了,卖菜的、倒夜香的、赶早集的,脚步声乱起来。他揭开炉盖,往里添了块煤,煤烟冲进喉咙,咳了几声。

  这时一个穿圆领袍的汉子走过来,靴子上沾着泥,腰间挂着把刀。他停在铺子前,盯了王二一会儿,忽然笑:“王二,还记我不?”

  王二抬头,认出是多年没见的同乡李三,当年一起在乡下种过田。李三如今看着阔气了,袍子料子不错,刀鞘也镶了铜。

  “李三?咋来长安了?”王二有些意外。

  “来做点小买卖。”李三拍拍刀鞘,“如今在安西都护府那边跟人合伙,跑跑西域的货。这不,刚进了一批香料,想在西市支个摊子。”

  “哦。”王二应着,心里想着自己的烧饼。

  李三看他手里忙活,说:“你这饼,看着不错。来两个。”

  王二包了饼递过去,没收钱。李三也不客气,咬着饼,油顺着嘴角流。他吃完了,抹抹嘴:“我得走了,西市那边还得去占位子。改天请你喝酒。”

  “行。”王二看着李三走,靴子踩在石板上很响。

  太阳冒头了,雾散了大半,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王二把第二炉饼贴上,火苗舔着炉壁,噼啪响。他忽然想,如果自己也能去西域跑货,是不是就能赚更多的钱?但他又想起老赵说的胡饼,心里有些堵。

  一个孩童跑过来,手里捏着块糖,嘴里哼着歌。他在王二门前绊了一跤,糖掉了,趴在地上哭。王二走过去,把他拉起来,拍拍他膝盖上的灰,又从案上拿了个碎饼角给他:“别哭了,去玩。”

  孩童接了饼,吸着鼻子跑了。王二回到炉前,看火,火很旺,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。他叹了口气,不知道为什么叹气。

  街坊们陆续来买饼,有的站着吃,有的带走。王二忙起来,手上的动作熟,脑袋里却空空的,像雾散了后的天,干净,但没什么着落。

  第二章 西市的胡饼与波斯客

  王二把铺子交给了老婆,自己提着篮子去了西市。他想去看看那个卖胡饼的,到底怎么个好法。西市离得远,得穿过几条坊,路上人挤人,牛车、马、骆驼,混在一块走。空气中混着汗臭、驴骡味、还有某家酒肆溢出来的酒糟气。

  西市的栅栏前,已经排了些等开门的商贩。王二挤在人群里,听见前头有人用吐火罗语说话,他不懂,只觉得聒噪。他盯着自己的篮子,里头有十个烧饼,盖着布,还热。

  栅栏一开,人群涌入。王二顺着人流,到了西市南边的食肆区。那里已经支起了不少摊子,卖饧粥的、卖蒸饼的、卖肉夹饼的。他看见一个摊子前围了不少人,里头传出股浓郁的羊肉香,还夹杂着洋葱和孜然的味道。

  他挤过去,看见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,正从炉里夹出金黄的饼子。饼子鼓得圆圆的,表皮刷了层蜂蜜,烤得有些焦。胡人吆喝着,嗓门大,旁边有个汉人帮衬,收钱递饼。

  王二买了一块,尝了一口,皮脆内软,羊肉肥瘦相间,洋葱的甜和孜然的香混在一起,确实好吃。他嚼着饼,心里不是滋味。自己的烧饼,只是面油盐,连点肉末都不放,怎么比?

  他站在那儿,看着胡人揉面。面团里拌了羊油,揉得匀,醒的时间也长。胡人擀饼时,撒的不是小茴香,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红色籽粒,磨成粉,撒上去,香气冲鼻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王二忍不住问。

  那汉人帮衬看了他一眼,说:“孜然,从波斯来的。”

  “波斯来的……”王二喃喃,心里算了算,这东西肯定贵。

  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路上他看见一个波斯客在卖香料,摊子上摆着各色粉末,有红的、黄的、褐的。波斯客穿得讲究,袍子上绣着金线,帽子歪戴着,冲每一个看客笑。

  王二走过去,问:“孜然怎么卖?”

  波斯客看了一眼他的篮子,笑了:“你要做饼?”

  “嗯。”王二点头。

  “贵哦。”波斯客伸了根手指,“一两银子一斤。”

  王二咋舌,这价格抵他两天的收入。他摇摇头,走了。但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,那波斯客正和另一个胡商说笑,手里比划着,好像在讲哪里来的货。

  王二回到铺子,老婆在炉前忙,脸色有些黑,被烟熏的。他接过篮子,说:“我出去转了转。”

  老婆没问,只说:“李三来了,说晚上请喝酒。”

  “哦。”王二应了声,心里却想着孜然。

  晚上,李三来了,带了瓶西州来的葡萄酒。老赵也来了,提了只鸡。王二在铺子后面摆了张小桌,几盘菜,一壶酒。

  酒过三巡,李三说:“王二,要不你跟我去西域?我那边正缺人,跑一趟货运,赚的比你这饼铺子多。”

  老赵也劝:“是啊,王二,你手艺不错,要是去西域,说不定能开个像样的酒楼。”

  王二端着碗,酒没喝,心里翻腾着。他想起西市那个胡饼摊,想起那股孜然香,想起波斯客的笑。

  “我……我得想想。”王二终于说。

  李三拍拍他肩:“想什么,大男人,闯闯嘛。”

  那一晚,王二喝多了,吐在街边的阴沟里。老婆扶他进屋,他瘫在床上,脑袋里嗡嗡响。窗外月光亮,照在窗棂上,一道一道。

  第二天,王二没出摊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梁上的蜘蛛网。蜘蛛在网上爬,忽然掉下来,摔在桌上,又爬走了。王二看着,觉得好笑,又觉得心酸。

  第三章 决定与离别

  王二决定去西域。他卖了铺子,卖了家具,把老婆孩子安顿在乡下老家。老婆哭过,骂过,但最后还是答应了。老赵送了他一袋面,说:“路上吃。”

  李三给他备了匹马,一袋钱,还有一张通关文牒。文牒上写着他的名字、年龄、籍贯,盖了官印。

  出发那天,是个晴天。王二站在长安城门口,看城墙上的旌旗,心里有些空。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进城,也是站在城门口,看人来人往,觉得自己能闯出个名堂。如今,他又要走了,却不知道是闯名堂,还是逃。

  出了长安,路就难走了。和王二同行的还有两个小伙计,是李三雇的,一个叫阿牛,一个叫阿狗。阿牛胖,吃得多,阿狗瘦,话多。

  他们走的是丝绸之路北道,出玉门关,过沙州,往西州去。路上商队不少,有驼队,有马队,还有步行的苦力。有时夜宿驿站,大家挤在一起,听胡商讲怪力乱神的故事,听和尚念经超度,听江湖客吹牛。

  王二骑在马上,背上颠得生疼。他看着远处戈壁滩上的风蚀柱,像一根根手指,指着天。他想,这就是西域吗?

  走了半月,到了西州。西州比长安热,空气里混着沙子和葡萄的味道。李三的货栈在城西,是个院子,里头堆满了香料、皮毛、还有玉石。

  王二见到了李三的合伙人,一个姓刘的掌柜,也是汉人,但说汉话带着胡腔。刘掌柜看了一眼王二,说:“你就管记账吧。”

  王二点点头,心里有些失望。他以为能跑货运,看看世界,没想到是坐在院子里记账。

  日子就这么过。每天早上,王二坐在账房,听着外头驼铃响,闻着香料味,写着出入的货。阿牛和阿狗在外面搬运,有时晚上回来,累得趴下,王二就给他们煮碗面,面里搁点羊油,算是犒劳。

  晚上,王二躺在后院的通铺上,听着阿牛打鼾,阿狗说梦话。他看着屋顶,黑乎乎的,有些想老婆,想孩子,想长安的雾。

  一晚,阿狗忽然说:“王二哥,我想家了。”

  王二没睡,说:“我也是。”

  阿狗翻了个身:“你说,我们来这儿图啥?”

  王二没接话,心里却问自己同样的问题。图钱?钱没赚多少。图见识?见了些沙子,闻了些味儿。

  又过半月,李三来了,带着一批新货。他见了王二,笑:“习惯没?”

  “还行。”王二说。

  李三拉他出去喝酒,酒肆里胡姬跳舞,琴声悠扬。李三说:“再干半年,我带你回长安,咱开个大的。”

  王二听着,心里却没激动。他喝着酒,酒是葡萄酒,甜的,但咽下去苦。

  那天晚上,王二睡不着,走出院子。西州的夜凉,星星亮得吓人。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,忽然哭了。哭得无声,眼泪顺着脸流进脖子,凉。

  第四章 归来与新的开始

  半年后,王二回了长安。他没赚大钱,但攒了点积蓄,足够在长安开个小铺子。他没再在西市,而是在东边偏些的街巷,租了间小房,开了家烧饼铺,这次他叫“西域胡饼”,饼里加了孜然和羊油,味道和西市那家很像。

  铺子不大,但生意还行。老婆孩子从乡下回来,帮他打点。老赵常来坐,喝口茶,聊聊天。

  一天,李三来了,带着个胡人,正是当年西市卖胡饼的那个。胡人笑着,递给王二一包孜然,说:“送你的。”

  王二接了,没说话,心里有些感慨。

  铺子慢慢有了名,王二也成了街坊口中的“王掌柜”。有时候,他坐在铺子门口,看街上人来人往,觉得自己终于活明白了些。

  但他也明白,长安的雾,西州的沙,都是日子。日子得嚼碎了,咽下去,咽不下去,也得硬吞。

  傍晚,收摊了,王二擦着案板,老婆在哄孩子吃饭,老赵蹲在门口抽烟袋。一切看着安生,但王二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来,又得忙活。

  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