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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 宋代市井

短篇集录一

韩五在廊下坐了半晌,手里那碗茶早凉透了,茶面上浮着一层白膜。他没喝,也没倒,就搁在膝头边上,碗沿磕了个小缺口,是上个月跟人拌嘴时砸的,后来又粘了,粘得歪,摸着硌手。

  街对面卖炊饼的老赵把蒸笼盖掀了,热气往上翻,白茫茫一团,糊了半扇招牌。他拿蒲扇扇了两下,扇不动,骂了句娘,把蒸笼搬到门口日头底下来。他婆娘在里面切葱花,刀声咄咄地响,切得急,像是气还没消。

  韩五听见那刀声,数了数,一气切了四十七下才停。停了也不歇,接着切。他识得这个路数。他娘在世时也是这么切菜的,心里有事手上就快,快到停不住,跟人说话也听不见。这婆娘怕是在跟老赵置气,但他不来管这些闲事。

  日头偏过檐角,他影子从脚底挪到了墙根。廊柱上贴着张破告示,纸角翻卷,被风掀起来又落下,啪嗒啪嗒地响。他不识字,但认得那官印的红圈,前日贴的,说是城东闹了贼。城东闹贼,他这城西等着的人就得多等两日。道上的兄弟走路绕了远,信自然也慢。

  脚底下麻了。他换了条腿压着,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。右腿是旧伤,三年前在磁州窑上跟人争一条货路,叫人拿铁钎子戳的。阴天就酸,酸到骨缝里,像有蚂蚁在爬。今日不阴,是天晴,晴得燥,他反倒更不舒服。膝盖里那根筋一抽一抽的,像有人拿指头在弹。

  旁边茶摊的伙计探过头来,是个半大孩子,下巴上冒着第一茬绒毛。他擦桌子的抹布黑得看不出本色,拧出来的水都是浑的。那孩子嘴闲不住,一边擦一边念叨:"今日怪了,平时这辰早来了三拨客人,今日一拨也不见。莫不是东头闹贼,人都不敢出来了?"

  韩五没搭腔。那孩子也不在意,自顾自说下去:"我表舅在东头卖豆腐,昨儿连夜搬到亲戚家去了。说是那贼不讲规矩,不光偷,还伤人。我表舅那豆腐担子可是花了二两银子置的……"

  韩五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:"水。"

  那孩子愣了愣,去灶上舀了一碗温水来。韩五接了,喝了一口,舌根泛起铁锈味。这水是从护城河里挑的,他喝得出来。河上游洗衣服的婆娘多,皂角味混在里头,吃惯了也不觉得。

  他把水碗搁下,从腰间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半块,在嘴里慢慢嚼。饼硬得费牙,他左边那颗槽牙去年就松了,嚼什么都使不上劲,只能歪着右边磨。嚼了几口,嘴里有了津液,才觉出饿来。他早上没吃东西,赶了二十里路进城的,进城先来这廊下等人,等的是一把刀。

  刀是三天前说好的。城西铁匠巷的孙四,手艺不算顶好,但便宜,一把腰刀要他一两三钱,比别人少收两钱。少收不是手软,是那孙四欠了韩五一个人情。去年冬天韩五替他讨过一笔账,讨回来了,孙四说要打把刀谢他,拖了半年才动工。韩五不催,催了显得急。江湖上急的人掉价。

  他正嚼着饼,街那头来了个挑担子的货郎,扁担两头晃,一头挂着针头线脑,一头是几匹粗布。货郎走得不快,嘴里哼着小调,调子跑了,他自己也不在乎。经过茶摊时停下来讨了碗水喝,喝完抹了嘴,扔下两文钱,又走。韩五注意到他鞋底磨平了,右脚那只还破了个洞,脚趾头露在外面,灰扑扑的。

  这货郎不是来买东西的,是来踩道的。

  韩五心里过了一遍,面上不动。他见过这种走法,脚步看似散漫,眼睛却往两边铺子的后门扫。踩道的人不偷,只看,看完回去跟主家说哪家的墙矮、哪家的狗聋。他不来管这闲事。他只等他的刀。

  那孩子又凑过来,蹲在旁边,拿抹布擦着门槛,嘴里不闲:"师父,你等人吧?等谁呢?"

  韩五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眼睛圆,嘴碎,手却不停,擦门槛擦得认真,角落里的泥都抠出来了。

  "等个铁匠。"

  "城西孙四?"孩子眼睛亮了,"我认得他!他家隔壁就是我表舅的豆腐摊!孙四打刀快得很,就是这阵子老咳,说是炉子烟熏的——"

  韩五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,打断他:"你表舅搬走了,你倒消息灵。"

  孩子嘿嘿笑了一声:"我表舅搬走前还来喝过一碗茶呢,说那贼专挑夜里下手,偷了还不算,把人家灶上的锅都砸了。你说这贼图什么?砸锅又不值钱。"

  韩五没接话。他不关心贼。他只关心孙四的刀打好了没有,能不能赶上后天码头上的事。码头上的事不能空手去。上回空手去了,叫人看不起,酒桌上都坐不上首座,敬酒也轮不到他先。那滋味不好受。他韩五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,但在这一行的兄弟里头,面子就是命。没面子,没路走。

  风从街那头灌过来,带着一股子马粪味。日头西斜了,廊下的影子拉长,盖住了街面上半截。卖炊饼的老赵收了摊,蒸笼叠在板车上,吱呀吱呀地往巷子里推。他婆娘不切葱花了,端了盆水出来泼在街面上,水溅开,灰土腾起一层细雾。

  韩五站起身,膝盖又咔了一声。他把茶碗搁在柱根,碗底那层茶渍留着,印出一个褐色的圆圈。

  他往城西走去。

  走了十几步,背后那孩子喊了一嗓子:"师父!孙四的铺子今天歇了!我表舅说的!他咳得厉害,昨儿连夜搬铺子去了岳庙那边养着呢!"

  韩五停了脚。没回头。

  风又来,把他衣摆掀起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腰间那块干饼的碎渣拍了拍。碎渣落在地上,蚂蚁立刻就有了,排着线往碎渣上爬,头碰头,挤成一团。

  他转身,往岳庙的方向走。日头快落了,影子拖在身后老长。

  走了半条街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茶摊。那孩子还蹲在门槛上擦,抹布黑得发亮,嘴里不知又跟谁念叨着什么。

  韩五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——手心出了汗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汗。日头已经不毒了,风也凉。

  他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