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了半晌,道人方出,道:“掌门请二位入内。”引他们穿过前院,至一清雅厅堂。堂中正座上坐着一个老道,须发皆白,目光清和,身穿青灰道袍,手持拂尘。正是无尘子。
陆悬上前行礼:“晚辈陆悬,拜见前辈。”无尘子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他腰间剑上,缓声道:“离山之子?你的剑,可曾开锋?”
陆悬道:“未曾。只做防身。”无尘子道:“剑不锋,心可锋。你父当年,剑已封心,故而无争。”陆悬默然。
无尘子又问:“你来,为何?”陆悬便将家变、仇怨、金长河、金安、黑狼之言、蒙面人指点一一说了。无尘子静听,神色不变。
待陆悬说完,无尘子轻叹:“金长河未死,我亦所闻。他当年离北,曾过我派,留下一句话:‘剑有涯,心无涯。若要越涯,先斩旧缘。’”陆悬道:“何意?”
无尘子道:“他或已斩了旧缘,或已陷于执念。你父与他的恩怨,非一日之寒。你父之死,未必全因剑谱。”
萧林道:“前辈可识得‘先生’?”无尘子摇头:“江湖中藏龙卧虎,我亦不识。但听你言,先生似对断云剑谱志在必得,且筹划多年。剑谱在何处,离山未与我说。只知他近年常言:‘剑已随云散,谱在人心间。’”
陆悬低头:“爹未传我谱。”无尘子道:“或许本无谱。断云剑,以心传心。你持剑已近月,可有感悟?”
陆悬道:“剑身温热,似有气机。但我不明就里。”无尘子道:“剑气须养。你心多恨怨,剑气便涩。当寻一处清静之地,养气练剑,待心境平和,剑理自明。”
陆悬急道:“我等不得!我要报仇!”无尘子看着他:“报仇,是剑之用,非剑之本。你若只为报仇,剑必将毁于执念。”
萧林插言:“前辈,陆悬年少,遭变故,心难平。晚辈此番陪同,也望前辈指点迷津,或收他入门,稍安其心。”
无尘子道:“我门下清苦,不收俗弟。但我可指点他三日,去留自便。”陆悬道:“谢前辈。”
无尘子便命道人引陆悬至后山石屋,每日来厅堂听讲。萧林则暂居客舍,或游历苏州,静候消息。
陆悬在后山石屋,见窗外梅蕾初绽,溪水泠泠。他每夜练剑,日日听无尘子说剑理。无尘子不讲招式,只言:“剑如水,因器赋形。断云剑,在‘断’,不在‘剑’。断云,断心之云翳,见性之空明。云者,欲望、恐惧、嗔怒、痴愚皆是。你若云遮,剑便钝了。”
陆悬初时不解,练剑仍气躁。至第三日,他于溪畔舞剑,剑过水面,激起涟漪。忽有灵光一闪,他跃溪而过,剑气竟将一截柳枝削断。剑身灼热,丹田温润,一股气流贯行经脉,舒畅无比。1
这剑理讲得真通透啊
那夜,他潜出石屋,至听雨剑派后山悬崖。崖顶月明,江天一色。他立于崖畔,静听风涛。忽忆起父亲生前背他观江时之言:“子,你看那江水,日夜东流,何曾断过?断云非断江,是断浪。浪自水起,终将归水。人之执念,如浪;心之本然,如水。若能悟此,剑可无锋。”
陆悬此时,似有所悟。他缓缓拔剑,剑映月光,如一泓秋水。他未使招式,只将剑自然挥动,剑气竟引动周遭微风,树叶簌簌。他心头一片空明,仇恨、恐惧、悲戚,似化作云烟,随剑风散去。
这瞬息间,他仿佛见父亲立于江舟,微笑颔首;见金长河于长白山巅,面朝雪原,背影孤绝;见那个蒙面人于月下,剑光如雪,眸中却有悲悯;见“先生”于暗室,抚谱长叹,白发萧萧。
陆悬忽悟:剑谱何在?不在纸上,正在人心。执念为谱,解脱亦谱。父亲未传他谱,是因谱本在剑中、心中。他若悟得“断”,则剑谱自现;他若陷于执,则剑谱永锁。
次日天明,陆悬来辞无尘子。无尘子看他神色,淡淡道:“悟了?”陆悬道:“未全悟,略知‘断’意。”无尘子道:“善。剑已与你心通,日后多养平和,少动嗔怒。至于仇怨,你自去寻答案。金长河在何处,我不知。但江南剑派中,或有知其行踪者。”
陆悬道:“谢前辈。”无尘子又道:“那蒙面人,或是我派游历师侄,名唤‘松烟’,剑法走‘听雨’一路,但脾气乖僻,不喜与人交。你若再遇,可莫与他争锋。”
陆悬记下,便与萧林离了听雨剑派,重回苏州城。萧林问他领悟如何,陆悬只道:“略知剑意。”萧林笑道:“那便好。现下,我们该寻金长河了。”
萧林在城内茶寮、镖局又打听数日,竟从一老镖头口中得知:近年江南地界,有个神秘剑客,白发灰袍,专寻恶霸贪官下手,剑下从无活口。人称“银丝剑”,来去无踪,只知极似当年金长河的剑路。
陆悬道:“必是他。”萧林道:“但‘银丝剑’行侠仗义,非滥杀。他若真在江南,我们得小心追寻。”陆悬道:“我要见他。”萧林道:“不急。他若欲引你,你自会遇他。”
果然,不出五日,二人于苏州城外枫桥下酒肆午餐,忽见一骑过桥,马上人白发束冠,灰袍宽袖,背负一剑。陆悬眼尖,即认出那背影与关帝庙中所见刺客相似。他心头一震,碗筷落地,冲出酒肆:“金长河!”
那骑者闻声停驻,回过头来。面容清癯,双目如潭,皱纹深浅,似刻了半生风霜。正是金长河。他看陆悬,神色平静,道:“小陆庄主。”
陆悬咬牙,断云剑已在手:“你杀我父!今日别想走!”
金长河淡淡道:“剑未出鞘,何必急躁?”
萧林也赶出,挡在陆悬前:“金先生,且慢。陆悬年少,不知内情。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金长河看萧林,似有忆起,道:“你是萧林?早年我路过北地,见你替人疗伤,手法不错。”萧林道:“正是。今非为了结恩怨,是为明事。”金长河点头:“随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