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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河

短篇集录二

周砚秋第一次见到陈素清,是在两个月后。

  那时梅雨季刚过,天气闷热得像蒸笼。他搬进巷口那座带小院的房子,租的。房东是教育局的一个小职员,说这房子太旧,想出手,现在租给懂的人,将来好卖个好价钱。

  周砚秋懂,他是写东西的,喜欢旧。他看中这房子,是因为院子里有棵大槐树,枝叶能遮半个屋顶,树下摆张竹椅,喝喝茶,听听蝉鸣,比租公寓强。

  搬进去第二天,他出门晃悠,想找地方洗澡。旅社的澡堂子人挤人,气味复杂。他沿着巷子走,七拐八拐,闻到一股清凉的水气,跟着水气走,就到了“守井堂”门口。

  门开着,陈素清正蹲在井台边,用一把细棕刷子刷洗那个木桶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布褂,袖子挽到手肘以上,露出的小臂白净但有力。

  周砚秋站在门口,没立刻进去。他看着她刷桶的手法:先刷桶底,然后是桶壁,连桶梁的缝隙都细细过一遍。刷完,她舀了一瓢水,里外冲净,然后把桶倒扣在井台边的一块干净木板上。

  “这桶,”她突然开口,没抬头,“用了五年,桶底换过一次。是江北老柳木的,经泡。”

  周砚秋有些意外她发现了他,走进门:“柳木桶?好东西。这井是您的?”

  “公井,我守着。”陈素清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回头看他。他年轻,三十不到的样子,穿白衬衫,灰西装裤,皮鞋沾了点灰。头发有些长,额前垂下一缕,显得文气,也有点不修边幅。

  “想打水?”她问。

  “想洗澡。”周砚秋笑了笑,“听您这口气,这水还能洗人?”

  “洗菜,洗衣服,烧开了喝,都能。”陈素清从墙角拿过一只准备好的小木盆,递给他,“要洗澡,去河边。这井水沉,养人不养身子。洗浴要活水。”

  “河边?”周砚秋接过盆,木盆带着桐油和木头的味道。

  “出巷子往东,过两道桥,是清江河。河滩干净,上游没码头,水缓。”陈素清指了指巷子深处,“早点去,晚了人多,水就不清了。”

  周砚秋点点头,提着盆走了。走到巷口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陈素清已经不在井台边了,屋里传出收叠衣物的细微声响。

  那天下午,周砚秋去了清江河。

  河滩确实不错。细沙,鹅卵石,河岸上一排老柳树,枝条垂进水里。他找了个柳荫下,下水前,他先观察水。水清,能看到底下的卵石和几缕水草。水流不急,但一直在动,像匹摊开的绿绸,慢慢地往前滑。

  他下水了。水凉,激得他浑身一紧,然后那种清凉的感觉便从皮肤渗进去,把暑气一层层剥掉。他在水里泡了一会儿,没游,只是仰头看着头顶的柳叶和叶缝里的天空。天空湛蓝,有几丝云,高得懒得动。

  上岸后,他坐在沙地上擦干,看着河水。这条河,不像他老家那条急吼吼的山溪,也不像上海苏州河那样混着油污。它就这么慢慢流着,不急不躁,像某种笃定又疲惫的东西。

  这时,他看见上游的河滩上,蹲着个人在洗衣服。是陈素清。她穿着那件灰布褂,袖子挽着,在捶打衣服。棒槌敲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“啪啪”声,节奏很稳。

  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异样。不是因为她一个女子独自在河滩洗衣,而是因为她洗衣的样子。她捶打得很用力,但动作并不粗鲁,每一下都实打实地落在衣物的硬处,像在捶打某种心结。捶完,她把衣服浸进水里,漂洗,拧干,晾在旁边的柳树枝上。那是一件男式的旧长衫,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都磨薄了。

  周砚秋没过去打扰,收拾好东西,提着空盆往回走。

  回到住处,他点了支烟,在窗前坐下,铺开稿纸。他最近在写一篇关于“旧城肌理与现代化进程”的短文,题目大,内容空,卡了很久。今天见了那口井,那条河,还有那个人,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可以落笔了。

  他写:“城市如人,血脉为水。旧井如心,深藏静气;江河如脉,奔流不息。今日见城南旧巷一井、一河、一人,觉古意未绝,生机仍在。填井改道,易;存心养脉,难。”

  写到这里,他停住笔。烟灰落了一截在稿纸上,他赶忙吹掉,留下一点浅灰的印子。

  晚上,他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,去了守井堂。

  陈素清正在灯下记账,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见他来,她放下笔,把账簿合上。

  “周先生。”她站起来,那是她听别人这么喊他,就跟着喊了。

  “周砚秋。”他说,把芝麻糖放在案台上,“街口老赵家的,他说您牙口好,喜欢这口。”

  陈素清看了一眼油纸包,没动:“多少钱?”

  “不要钱。我想问您点事。”

  陈素清重新坐下,示意他坐下。“问吧。”

  周砚秋在藤椅上坐下,椅子轻响了一声。“您守这井,多久了?”

  “接我爷爷的班,十一年了。我爷爷守了四十年,我爹守了五年,病故了。”陈素清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  “为什么守?”周砚秋问,“守井不赚钱,您还教书,够辛苦。”

  陈素清看着他,目光很静,像井水映着灯。“因为水要人看。井开在那,没人管,就成了死坑。有人汲,有人护,水才活。水活了,人心就定。这条巷子的人,喝这水长大的,日子再难,想到回家还能打桶甜水烧壶茶,心里就还有点底。”

  周砚秋点头,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“那您觉得,那条清江河呢?水活吗?”

  “活是活。”陈素清说了句,停了停,“可活水无根,容易散。不像井水,聚着,沉得住气。”

  周砚秋若有所思。“您想没想过,也许将来,井水河水,得合着来?就像人,有静的时候,也有动的时候。”

  陈素清没接话,只是把那包芝麻糖拿起来,放在账簿旁边:“茶是粗茶,井水冲的,您将就喝。”

  她起身去拿茶壶茶碗。周砚秋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一切——那口暗中的井,那盏跳动的灯,那些发黄的账簿,还有这个动作利落、说话少而硬的女人——都像浸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里,沉甸甸的,又清亮亮的。

  他想起下午在河边看到她洗的那件长衫。料子薄,肯定是夏天穿的。式样旧,像是十几年前的。他是谁?

  “您家里还有别人吗?”他忍不住问。

  陈素清倒茶的手顿了顿,然后稳稳地把茶水注入碗里。“没了。就我一个。”

  “那件长衫……”周砚秋话说了一半。

  陈素清端起茶碗,递给他,茶碗边沿有些细小的磕痕。“我丈夫的。”她说,“走了三年了。教书时染的时疫,没熬过去。衣服我年年洗,年年晾,就当他还穿在身上。”

  周砚秋接过茶碗,茶水温热,苦香扑鼻。“抱歉。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陈素清重新坐下,拿起笔,“周先生要写文章,这井的事,多着呢。您要是有空,我慢慢讲给您听。”

  “好。”周砚秋喝了一口茶。茶入口有些涩,然后回甘,像嚼了一片嫩柳叶。

  那天晚上,他离开守井堂时,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无声。他走在巷子里,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滑。他抬头看看天,乌云压着屋脊,像墨汁倒在天上。

  他想,这雨落下来,有的进井,有的进河,最后都归了哪里?井水聚着,河水流着,但源头都是这天落下来的水。

  那么人心呢?聚的是情,流的是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