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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井

短篇集录二

民国十六年的梅雨天,总是湿漉漉的,像拧不干的抹布。

  巷口的青苔从砖缝里滋出来,绿得发黑,顺着墙根往上爬。陈素清推开“守井堂”那扇对开的老榆木门,门轴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声。屋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香、潮气和墨汁混合的味道,有些发苦,但陈素清闻惯了,觉得这才是“旧”该有的味道。

  她今天没带伞,头发有些湿,贴在鬓角。她走到堂屋正中的井台前。井台是整块青石凿的,被几代人的桶绳磨出了两道深沟,像石头的皱纹。她蹲下身,手指抚过那道沟,冰凉,粗糙,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。

  “陈先生,今儿的水,您瞧着清亮?”背后传来苍老的声音。

  是老街坊刘嫂,挎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两把湿漉漉的苋菜和一包用荷叶裹着的猪头肉。她走路有些拖沓,布鞋底在湿地上蹭出窸窣的声响。

  “清亮。”陈素清没回头,从井台旁的木架上取过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柏木桶梁,熟练地系在绳钩上。绳是老麻绳,浸过桐油,黑沉沉的,有些发硬。

  她手腕一抖,桶斜着切入水面,没有激起水花,只发出沉闷而短促的“咚”一声,像一块厚布落地。井水被搅动了,那股深处的凉意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升上来,瞬间驱散了梅雨天的闷浊。

  “昨儿个听隔壁老张说,城北那边,新开了家自来水公司,管子都铺到街口了。”刘嫂把菜篮搁在旁边的旧藤椅上,椅腿下垫着块砖,怕潮气洇上来,“说是那水,一拧就哗哗来,不用摇这百十斤的辘轳,也不用怕天旱井枯。”

  陈素清把盛满水的木桶提上来,手稳稳地扶着桶沿,不让水洒出来一滴。桶里的水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,映着屋顶破漏处投下的一小片灰光。

  “那水有井水甜?”她问,声音不高,有些哑。教书教久了,嗓子总发干。她拿起旁边陶碗舀了小半碗水,自己没喝,递给刘嫂。

  刘嫂接过碗,也不客气,咕嘟咕嘟喝了几口,抹了抹嘴:“没尝出来。说是消过毒,有一股……漂白粉味儿?”她歪头想了想词,“就跟咱那陈年泔水缸里撒了把生石灰似的,干净是干净,没魂儿。”

  “没魂儿。”陈素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她从案台下的抽屉里摸出个布包,里面是几小块吊灰(用于澄清井水的明矾),用薄纱裹着。她拿起其中一块,在水面轻轻划过,水面荡开极细的波纹,像打了个寒战。

  “这井,”她把吊灰放回去,声音沉了沉,“是这条街的脉。脉断了,人就虚了。”

  刘嫂没接话,只是叹了口气,把碗放下:“也是。您这‘守井堂’开了三代了,祖上就守着这口井,给人打水,卖那点吊灰钱。如今……”

  她话没说完,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有人大声吆喝,夹杂着铜锣的“当当”声。刘嫂脸色一变:“哟,怕是那‘清街队’来了,说是要查污渠,填废井。老张家的淘水井上周就被他们填了,说是滋生蚊蝇。”

  陈素清站起身,膝盖有些酸。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。

  “这井不是废井。”她说。

  她走出堂屋。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,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着泥点子。一个穿着灰布制服、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站在井台旁,手里拿着根长竹竿,正要去捅井上的木盖。旁边一个挎着布包的中年人,正拿着本册子登记什么。

  “住手。”陈素清的声音不大,但冷得像井底的石头。

  年轻人回过头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你是这井的?登记了没有?上面有令,非名录古井、非公共汲水点,一律封闭,防止夏秋时疫。这井没名没号,看着也老旧,属私井范畴,要填。”

  “这井叫‘灵脉井’。”陈素清说,“清嘉庆年的县志里记着,‘城南文昌巷有古井一眼,冬温夏冽,甘冽异常,邑人称之为灵脉’。不是私井,是公井。”

  中年登记员走过来,翻着册子:“文昌巷?咱这是学士巷。文昌巷在东头,隔了两条街呢。老乡,别认错地儿了。这井我看也没名字,填了省事,也是为公共卫生。”

  陈素清没看他,径直走到井台前,挡在年轻人和竹竿之间。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,插进井台侧边一个不起眼的石孔里,转动。咔嗒一声,井沿下一块青石板微微弹起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石槽,里面嵌着块黑黢黢的、刻满字的小石碑。

  “这是井志。”她指着石碑,声音平静,“明末建的井,初名‘甘霖’。清乾隆三十四年重修,改名‘灵脉’。碑上刻了四十八家捐修人的名字,有我陈家太祖爷爷的名字。这是有根有脚的公产。”

  周围街坊们静了一下。登记员凑近看了看,碑上字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些“陈门李氏捐银五两”、“张家米铺捐石料一方”之类的字样。

  “这……”登记员有些迟疑,看了眼年轻人。

  年轻人皱着眉,竹竿没捅下去,但也没收回来:“碑是碑,井是井。如今讲究科学防疫,这敞着口,不干净。要改造,至少得加盖,装提水机。你一个守井的,出得起这钱?”

  陈素清看着他:“改造?改成什么样?像自来水管那样,拧开就哗哗响?”

  “那叫文明!”年轻人有些不耐烦,“都民国多少年了,还守着这老古董。街坊们也要方便不是?”

  刘嫂在后面插嘴:“方便是方便,可钱呢?再说了,这井水养人,没见街坊里有几个闹肚子的。你那自来水,听说还收水费呢?”

  “那是合理收费,用于维护管网。”年轻人说。

  陈素清没再和他们争,只是轻轻把那块石碑推回去,锁好。她转过身,看着围观的街坊们。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脸:卖豆腐的赵老汉,手在围裙上搓着;染坊的林掌柜,袖口沾着靛蓝;几个小孩钻在大人腿间,好奇地盯着那根竹竿。

  “这井水,我不只卖给街坊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沉缓,“街坊来打水,随喜给点吊灰钱,多少不论,或者给把自家种的菜,一捆柴。外头来客,想讨口水喝,只要不说那是生水、不嫌弃这桶绳旧,我也给。民国二年发大水,别的井都浑了,这井水清着,我陈家爷爷把这水挑到街口,支了个大锅,烧开了免费给人喝。那年,这巷里没闹痢疾。”

  她顿了顿,看着那个拿竹竿的年轻人:“你说文明。这井活了三百多年,喝过多少人,养过多少人,记载过多少事。如今文明了,就该把它填了?”

  巷子里很静,只有雨丝落在瓦上的沙沙声。登记员合上册子,咳嗽了一声:“这井……确实有年头。要不,列入‘待审保留’名录?不过加装盖子和提水设施,还得看街坊们愿不愿意集资,或者有没有别的办法……”

  年轻人撇了撇嘴,把竹竿收回来,没再捅。“等着吧。”他说,转身和登记员往巷口走,临了回头喊了一句,“可别让我们再来,再来,就不是填井,是拆房了!”

  人群散了,巷子又恢复了雨天的安静。刘嫂叹了口气,拎起菜篮:“素清啊,这世道……唉。这水,我打一桶回去,晌午烧汤用。”

  陈素清帮她把水打好,送她到门口。刘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晚上记得把井盖锁好。这世道,人心不古。”

  陈素清点点头。她关上门,重新走到井台前。屋里暗下来,她摸索着点亮了挂在梁上的煤油灯。灯芯跳动,黄晕的光洒在井台上,那两道绳沟显得更深了。

  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坐在藤椅上,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。那声音单调、绵长,像某个遥远的、没有尽头的调子。

  她想起小时候,爷爷坐在井台边给她讲故事。说这井水,是通着天河的呢。天上一滴露,地上一眼井。井水不干,这地脉就不散。

  “素清,”爷爷那时说,“这井,是活的。你对它好,它就养着你。”

  她摸了摸袖口的毛边。那是去年补的,用的还是自己纺的蓝线。补的时候,井绳在井台边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陪她说话。

  她站起身,走到案台边,拿起笔,在一张毛边纸上写字。笔是支秃了的小楷,墨是研开了的松烟墨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在刻字:

  “呈县府公鉴:本巷灵脉井,系清嘉庆朝公产,载于旧志,服务街坊三百余载。今虽提倡文明卫生,然古井亦属地方文物,且水质清冽,滋养一方。恳请准予保留,容民间自行管理修缮,以存古韵而利民生……”

  写完,她吹干墨迹,折好,放进信封里。信封上没写收件人,只写了“恳请阅示”。

  她把信封压在一本旧账簿下面。账簿封面上写着“民国三年立”,纸张已经发黄发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