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2

吕政熙第一次注意到朱映宸，是在高二的升旗仪式上。

那天太阳很大，操场上的队伍站得歪歪扭扭。吕政熙站在后排，百无聊赖地数前面同学后脑勺上的发旋，忽然看见队伍末尾有个男生低着头在踩蚂蚁。校服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。班主任走过来时他迅速立正站好，等班主任走了又低下头，脚尖在水泥地上轻轻画着圈。

吕政熙当时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。

后来知道他是高一的。叫朱映宸，三班的，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。吕政熙不知道从哪天起，课间去茶水间的时候会故意绕一段路，经过那个走廊尽头的窗户。多数时候朱映宸趴在桌上睡觉，面朝窗户，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。偶尔他醒着，也不看书，就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
有次吕政熙走得太慢，和朱映宸的视线撞上了。朱映宸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。吕政熙假装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别过头，耳朵烧得厉害。

他开始在食堂里找朱映宸的身影。朱映宸吃饭很慢，喜欢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，最后再一起倒进嘴里。吕政熙觉得这个习惯很幼稚，又觉得有点可爱。朋友问他看什么呢，他说没什么，低头扒饭。

真正搭上话是在图书馆。吕政熙去找一本参考书，在书架尽头看见朱映宸蹲在地上，手边摊着一本翻旧了的《百年孤独》。吕政熙抽书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本，朱映宸抬头，认出了他。

"学长，"朱映宸把掉的书捡起来，"你好高。"

吕政熙一米八三，在人群里确实显眼。他接过书，说"谢谢"，又问"你看得懂这本？"

"看不懂。"朱映宸老老实实地回答，"但挺好看的。"

那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角落坐了很久。朱映宸话不多，但会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，比如"槐花什么时候开"，或者"你觉得蚂蚁会迷路吗"。吕政熙一边写作业一边应付他，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朱映宸开始时不时来高二楼层找他。有时是问数学题，有时是借本书，有时什么都不说，往他桌角放一颗糖就走。吕政熙的同桌笑嘻嘻地问"你弟弟啊"，吕政熙说"嗯"。但心里知道不是的。

体育课自由活动时，吕政熙看见朱映宸在操场边的单杠上吊着玩。他走过去，站在旁边看了会儿。朱映宸跳下来，脸有点红，喘着气说"学长你来了"。吕政熙从口袋里摸出瓶水递过去，朱映宸接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手背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
五月份槐花开了。朱映宸有天中午跑来，说学长你看窗外。吕政熙转过头，满树的白花被风吹得簌簌地落，有几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。朱映宸趴在窗框上伸手去接，后颈露出小小一截，校服领子松垮地挂在那里。

吕政熙忽然很想摸一下他的头发。

但他只是站在那里，说"嗯，开了"。

朱映宸升高二的那个暑假，约吕政熙去看电影。吕政熙答应了，出门前换了三件T恤，最后选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。电影是朱映宸挑的，一部文艺片，节奏慢得吕政熙差点睡着。黑暗中他能感觉到朱映宸坐在旁边，胳膊隔着扶手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。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，朱映宸伸手去拿的时候，吕政熙也伸手，两个人的手指在桶里短暂地碰到了。朱映宸缩回手，吕政熙也缩回手。桶里还剩半桶爆米花，谁也没再动。

散场后他们沿着街走。夏天傍晚天还亮着，晚风把朱映宸的刘海吹得翘起来。他说学长我要升高二了，你是不是要高三了。吕政熙说是啊。朱映宸说那你以后是不是很忙了。吕政熙说是啊。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
走到岔路口，朱映宸停住脚步。"我往这边走，"他指了指左边，"学长你往那边。"

吕政熙站了几秒钟。"嗯，"他说，"那你回去小心。"

朱映宸走出几步，忽然回头喊了一声："吕政熙！"

他很少叫全名。吕政熙心跳漏了一拍，说"干嘛"。

朱映宸笑了笑，在暮色里冲他挥手："没事，就喊喊。"

然后他转身跑了，校服衣角在风里飞起来，像一只白色的鸟。

吕政熙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，攥紧了口袋里那颗糖。是朱映宸早上放在他桌角的，草莓味，上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熊。他摸出来看了很久，最后没舍得吃，又放回了口袋。

那天之后他们在楼道里碰到，依然会打招呼。朱映宸有时趴在窗户上看槐树，吕政熙路过时放慢脚步，心想明年的花应该还会开。

有些话不用说。十七岁的夏天很长，而他们都还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