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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做梦了

檀健次:我曾越过万千人海寻你

入职第一个月,我终于明白了赵姐那句“脾气有时候不太好”是多么轻描淡写的说法。

他不是脾气不太好,他是根本不想对任何人好。我能理解艺人的压力大、情绪不稳定,来之前也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。我知道长期在高压环境下工作的人往往会有些不太好看的那一面,也许是不耐烦,也许是挑剔,也许是习惯性地拒人于千里之外。我告诉自己,这些都是正常的,他不是故意的,他只是在保护自己。可真正开始日复一日地和他相处,我才发现,理解是一回事,承受是另一回事。

他能因为一杯咖啡的温度不对而整整一天不跟任何人说话。不是不说话,是那种连眼神都不愿意给一个的、彻底的忽视——你站在他面前汇报行程,他的视线能穿过你落在身后的墙上,好像你是一团透明的空气。团队里的人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,所有人都学会了从他的微表情里判断今天的天气:眉心舒展代表可以正常沟通,眉头微蹙代表最好绕着走,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时候,连赵姐都不会主动去敲他的门。有一次我在客厅整理行程表,他在沙发上刷手机,我叫了他三声他都没应。我以为他戴着耳机没听见,就走近了一些,又叫了一声。他突然把手机摔在沙发上,抬起头用一种极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我,那眼神像一根针,淬了冰,又冷又尖,直直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“你能不能别烦我?”

就六个字。没有前因后果,没有任何铺垫,就是纯粹的、不加修饰的厌烦。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,好像我叫他的那几声不是工作需要,而是一种无法容忍的冒犯。

我咬着牙说了句“抱歉”,转身走进厨房。转过身的那一刻,眼眶瞬间就热了,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,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灶台上的咖啡机。但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。不可以在他面前哭,不能在他面前哭。因为我知道,一旦哭了,他就会用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眼神看我:果然又是一个扛不住的,果然又是一个会被他吓跑的,果然又是一个对他抱有不该有的期待的粉丝。

可我偏偏不想做那个“果然”。我一遍一遍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像一个不断往漏水的船上舀水的人,明知徒劳,却不敢停下来。我告诉自己,他不是针对我,他对谁都这样。赵姐说过他拍戏压力大,睡眠质量很差,长期神经衰弱,情绪波动是正常的。他是太累了,不是在针对我。这些话我每天在心里默念无数遍,像念经一样,念到自己都快信了。

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心理建设就能扛过去的。心理建设是一堵墙,你以为它能挡住所有的冷言冷语,可冷言冷语不是石头,是水,它们无孔不入,一点一点渗透进来,直到某一天,墙塌了。

那天他拍了一场大夜戏,凌晨四点才收工回来,整个人累得连外套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。我住在一楼的房间里,隔着天花板听到他在楼上走动了几步,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我有早起的习惯,八点钟就醒了,想着他起来可能会饿。上次他胃病犯了的时候医生建议吃清淡的流食,就去厨房煮了一锅山药小米粥。山药是昨天去超市特意挑的铁棍山药,小米是问了我妈哪种牌子最养胃才买的。我把山药削了皮切成小丁,和小米一起下锅,守在灶台边上小火慢熬了一个多小时,期间用勺子搅了不知道多少次,怕粘锅,怕糊底,怕煮出来的粥不够绵不够软。到中午的时候,米粒都熬化了,山药也煮得绵软,满厨房都是米香混着山药特有的清甜味道。我不知道他在楼上睡着没有,就没敢开抽油烟机,怕声音太大会吵到他,只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透气。

下午三点多,他终于趿拉着拖鞋从楼上下来了。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不太好看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看起来昨晚确实累得不轻。他走进厨房的时候我正把粥从锅里盛进碗里晾着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朝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我是认真练习过的:不能太热络,太热络了像粉丝见到偶像,他会烦;不能太冷淡,太冷淡了显得不专业。要恰到好处,要让他觉得我只是在做分内的工作,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。

“你醒了?饿不饿?我煮了粥,山药小米的,对胃好。”

我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,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随意,就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就好像我没有在灶台前站了一个多小时,就好像我没有为了挑一根好山药在超市里把每一根都捏了一遍。

他看了一眼那碗粥。粥熬得很好,米粒都化成了绵密的米油,山药丁半融不融地悬浮在粥面上,卖相比外面粥铺的还好。他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碟小菜—:一碟凉拌黄瓜,一碟清炒菠菜,都是清淡好消化的。他的目光在那碗粥上停留了两秒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碗粥扫下了台面。

瓷碗砸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,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开,像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也同时碎了。滚烫的粥溅了一地,白色的米浆混着山药碎块铺满了整个地砖,有几滴溅到了我的小腿上,烫得我猛地后退了一步。我整个人都愣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,低头看着满地的狼藉,那个碎成好几瓣的白瓷碗,那些我削了十几分钟皮的山药,那些我搅了一个多小时的小米——全都瘫在地上,像一堆垃圾。

“谁让你碰我的厨房的?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。我抬起头看着他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不是愤怒,不是激动,是比愤怒和激动更可怕的——冷漠。那双我曾经隔着屏幕看了无数遍的眼睛,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
“我有让你做饭吗?我跟你说了多少遍,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动我的东西,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?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这只是一碗粥,想说我只是怕你饿,想说我没有别的意思,我没有任何企图,我只是觉得你胃不好,喝点热粥会舒服一些。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挤成一团,最后变成了一声谁都听不到的吞咽。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鼻子酸得厉害,但我死死地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掉眼泪。下唇咬得生疼,口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。

他靠在冰箱门上冷冷地看着我,拧开那瓶冰水的盖子喝了一口,目光从我脸上扫过,看到了我眼眶里打着转的泪。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,甚至微微皱了一下眉,像是觉得我这副样子很烦人,像是觉得我的眼泪是一种负担,一种麻烦,一种他根本不想要也不需要的“深情”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。

“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人。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一些自我感动的事,其实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罢了。觉得给我做顿饭就能让我多看你一眼?觉得对我好一点我就会对你不一样?”

他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却格外刺耳,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上。不是利刃,是钝刀,所以更疼。利刃割过去就过去了,钝刀会锯,会来回拉扯,会让人疼得喘不过气。

“别做梦了。你在我眼里,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拿着那瓶冰水,头也不回地上了楼。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,闷闷的,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他甚至没有走得更快一些,也没有更用力一些,就好像刚刚发生的那一切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,不值得加快脚步,不值得回头看一眼。就像随手打翻了一杯水,就像随手关了一盏灯。

我站在那堆碎瓷片和粥渍中间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。地砖上的粥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,和我心里正在一点点凉下去的东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小腿上被烫到的地方隐隐作痛,但我分不清那是烫伤的痛还是别的什么。空气里还残留着山药小米粥的清香,那股味道在此刻变得无比讽刺。它提醒着我,就在几分钟前,我还满怀期待地站在这里,以为自己做的这碗粥至少能让他皱着的眉头舒展一点点,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
过了很久,我慢慢地蹲下身,用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。碎片很锋利,刚碰到指尖就划了一道小口,血珠渗了出来,圆圆的,小小的,像一颗红豆,滴落在地上的粥里,和白色的米浆混在一起,洇出一小片淡粉色。我低头看着那滴血在粥面上慢慢散开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——我的血和他的粥,以一种我从未设想过的方式混在了一起。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,大概会觉得这很可笑。

我没有去拿扫帚,也没有去拿抹布。我就蹲在那里,徒手一片一片地捡,手指抖得厉害,好几次都拿不稳,碎片从指尖滑落又掉回地上。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,一颗一颗地砸在地砖上,和碎瓷、和粥渍、和手指上渗出来的血珠混在一起。我没有出声,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安静地流着眼泪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,嘴巴紧紧闭着,因为怕他听见。他在楼上,隔着一层天花板,我竟然还在怕他听见我在哭。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可悲到了极点——他已经把话说得那么绝了,已经把“你和其他人没有区别”这九个字钉进我骨头里了,我竟然还怕自己的哭声会打扰到他。

原来七年的追逐,七年的仰望,七年心心念念想走到他身边的努力,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。那些我以为独一无二的坚持,那些我引以为傲的付出,那些在深夜里支撑着我往前走的星光。在他嘴里,不过是一句“自我感动”。我对他来说,就是一个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助理,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工具,一个连为他做顿饭都不配的透明人。那些我以为的“特别”——赵姐认识我的脸、工作人员熟悉我的面孔、他在机场微微停顿的那一步——都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。我的喜欢对他来说,什么都不是。甚至在他的认知里,这种喜欢本身,就是一种需要被警告、被驱逐、被连根拔起的冒犯。

我蹲在厨房的地上,抱着一手碎瓷片,哭得浑身发抖。窗外的光线从明晃晃的午后阳光变成了带着凉意的傍晚暮色,我在地上蹲了不知道多久,腿麻了又麻,最后完全失去了知觉。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进来,蹲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
我把最后一片碎瓷扔进垃圾桶,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,膝盖因为蹲了太久发出咔嚓的声响。我用袖子擦了擦脸,打开水龙头,把手上的粥渍和血渍冲干净。冷水冲在伤口上刺刺地疼,但那种疼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。我看着水槽里被冲淡的血水打着旋流进下水道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
沈宥佳,从今天开始,你只是他的助理。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