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觅的腿伤养了五日,终于能利索地走路了。能走路的第一天,她就跑来栖梧宫找翎,说自己欠了姻缘殿一个大人情。
她要去还礼,但不知道送什么,拉着阿翎陪她一起去。

我一个果子精,除了种葡萄什么都不会,总不能给每位仙君送一串葡萄吧?
锦觅坐在偏殿的药炉边,双手托腮,一脸苦恼。
翎正在捣今日份的药泥,头也不抬:

你可以送。姻缘殿的仙君们应该没怎么收过葡萄。

不行的!
锦觅跳起来:

丹朱那个老头会顺杆爬——我送他一串,他明天就敢让我送十串,后天就敢让我把整个葡萄园搬到姻缘殿去。你不知道他有多能耍赖。那天我帮他解红线结的时候他答应请我吃桂花糕,到现在桂花糕的影子都没见着!
翎把捣好的药泥装进瓷罐,封好口,又拿过旭凤的药碗开始煎药。
她低着头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——锦觅说话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回应也能继续说下去,这让她的沉默显得不那么刻意。

翎!
锦觅凑过来,下巴搁在她肩上:

你陪我去嘛。我一个人去有点害怕。
翎偏头看她:

你怕什么?
锦觅难得扭捏了一下,小声说:

那个……灵感真君养的白玉兔,上次咬了我的手指头。他说那是‘亲热’,我说那是‘咬’。我对毛茸茸的东西有点不放心。
翎沉默片刻,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,放在托盘上,然后说:

我把药给旭凤殿下送去,然后陪你去。
锦觅欢呼一声,在她背后喊:

我等你!你快去快回!记得跟旭凤说你要出门——不然他会以为我把他的药师拐跑了!
翎端着药碗走进正殿时,旭凤正站在窗边看一卷公文。
他右臂的纱布已经拆到最后一层了,手指活动自如,偶尔还会转一转腕关节——这个细微的动作说明恢复得很好。
翎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继续看公文。

殿下。
翎将药碗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按照惯例要说“属下告退”,但这次多了一句:

属下陪锦觅姑娘去一趟姻缘殿,大约两个时辰后回来。换药的时辰在申时,属下会在那之前赶回。
旭凤从公文后面抬起眼睛。他看她的目光说不上审视,也说不上好奇,只是一种很平直的、没有多余情绪的目光——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片刻。

你最近去姻缘殿倒是勤快。
他说。语气随意,像是在聊天气。
翎垂目:

锦觅姑娘的腿伤还需注意。属下去看看她之前用过的那几味药是否还需要调整。

嗯。
旭凤把公文翻了一页,似乎已经不再在意这个话题。
翎欠身行礼,退到门口时,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:

姻缘殿的红线林你上次看到了,别往深处走。林子里的红线比蜘蛛网还密,外人进去会迷路。
翎顿了一顿,轻声说:

多谢殿下提醒。
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她端着空托盘穿过庭院时,凤凰木的叶子被风掀起一角,几片小叶落在她肩头。她没有拂,只是低着头走。
旭凤那句话没有任何特别的语气——和上次告诉她藏经阁楼梯扶手坏了时一样,平淡、简短、好像只是顺口一提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前世她对旭凤的印象,是骄傲到骨子里的火神,从不关心身边人去了哪里、做什么——他的世界太大,容不下这些琐碎的细节。
他会为一个背叛他的人记恨百年,但不会为一个普通的散仙记挂片刻。
但这一世的他,记住了她去藏经阁,记住了她去姻缘殿,每次都轻描淡写地提点一句,像是在确认她还会回来。
她走进偏殿放下托盘,锦觅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——一件浅绿色的短衫,头发用一根葡萄藤胡乱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翘在耳边,像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葡萄还带着露水的卷须。

走吧!
锦觅挽起她的手臂就往外跑。
赤绳天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柔的朱红色光泽。翎上次来这里还是锦觅受伤那日,那时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伤口上,没有仔细看过这座宫殿。
今日跟着锦觅踏进姻缘殿的正门,她才发现这里和她前世的印象不完全一样。不是建筑变了——是她看它的眼光变了。
前世她来过姻缘殿几次,每次都是来求姻缘。跪在高禖神像前,求天后庇佑,求旭凤回心转意,求锦觅从世上消失。
她的所求从来没有实现过。那时候她觉得姻缘殿不过如此,那些红线都是骗人的东西,牵得再好也牵不到她头上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心里没有任何求的东西。不求靠近,不求回应,不求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她只是想看看——看看这座她前世从未认真看过的宫殿,在那些朱红梁柱和金线绣帷之间,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人、什么样的日常。
锦觅一进殿门就熟门熟路地拉着她往偏廊走。

正殿是丹朱待客的地方,没什么好看的。
她压低声音,像在分享一个重大机密:

真正的热闹都在后面。我养伤那几天把姻缘殿逛了个遍,每个角落都摸清楚了。今天我给你当向导。
姻缘殿正门入口的台阶上,一个穿红衣的小童正抱着一壶酒健步如飞地往上跑。
锦觅一把拽住他:

小葫芦!你又去给丹朱买酒?他上次欠我的桂花糕还没还呢!
那小童——月下童子——被拽得差点把酒壶摔了,稳住身形后认出了锦觅,眼睛一亮:

锦觅姑娘!你的腿好了?
然后他看见了锦觅身后的翎,愣了一下。

这位是……

栖梧宫新来的药散仙,阿翎。是她治好了我的腿。
锦觅拍了拍自己的小腿作为证明。
月下童子对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然后凑近锦觅压低声音说:

锦觅姑娘,上次你托我问的那件事——就是织女姐姐的桂花酿配方——我问了。织女姐姐说那是她家祖传的,不外传。不过她说如果你下次带葡萄来,可以给你喝一杯。
锦觅握拳在空中挥了一下,以示庆祝。月下童子又行了一礼,抱着酒壶继续往台阶上跑,跑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句:

姑娘们今日来得巧!织女姐姐正带着众织女在彩霞池边纺今年的秋霞锦,可好看了!
锦觅立刻改了参观路线,拽着翎直奔彩霞池。
彩霞池在红线林东侧,是一方由云霞凝聚而成的大池。
池水不是水,是半液态的晚霞,从池底到池面层层叠叠铺着绯红、绛紫、橘金、粉白,像有人把整个天际的落日熔化了倒进池子里。
池边围坐着数十个织女,每人面前一架织机,手里穿梭的不是普通丝线,而是从池中捞起的霞光——捞出来的时候是流动的彩光,经织女的手捻过便凝成一根根半透明的彩色丝线,然后在织机上被织成绚烂的锦缎。
锦觅在池边蹲下来,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池面。
指尖触到霞光的瞬间,一圈绯红色的涟漪从她指尖荡开,一层一层推向池心。
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一样回头冲翎喊:

是热的!像泡温泉!
她的话音未落,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池边最大那架织机后传来:

池心的温度更高,能煮熟鸡蛋。你可别掉进去,不然就变成一颗熟葡萄了。
说话的人从织机后站起来。她看起来三十出头,面容柔和,眼角有细细的笑纹,头发用一支银簪随意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她身上没有金线绣成的华服,只是一件素色布衣,袖口卷到手肘,手指上有常年握梭留下的薄茧。
但她站在那群年轻的织女中间,不需要任何装饰,自有一种沉静的威严。

我是织女。
她对翎微微颔首:

管这些丫头的人。叫我织女就行,不用加什么尊称。
锦觅拉着翎走过去:

织女姐姐今天在织什么?
织女侧身让出织机的一角,让她们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