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查几味药材。已经查完了。”她朝他微微颔首,擦身而过。

翎姑娘。
清衡在她身后叫住了她。翎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五层扶手的第三级台阶坏了,下次来的时候小心些。
清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,没有任何异样。

多谢三殿下提醒。有人已经告诉我了。
霜翎说。她没有说是谁。
她继续往下走,脚步不疾不徐。直到走出藏经阁大门、迈入正午的日光里,她才发现自己攥着药箱背带的手指已经用力到骨节发白。
不是清衡取走了那卷轴——如果是他,他不会站在楼梯口等她下来然后温和地提醒她台阶坏了。但他一定知道是谁取走的。
他知道五层有那些卷轴,知道有人提前拿走了什么,也知道她在找什么。他在等她问。而她什么都没有问。
回到栖梧宫已是午后。
翎走进偏殿,放下药箱,在药炉前坐下来,开始给锦觅配明天的药泥。她将霜羽花根切成极薄的片,一片一片码在药臼里,然后用石杵慢慢捣。
捣药的声音均匀而沉闷,像一颗心在胸腔里不紧不慢地跳。
她面上平静,手指也稳,但切花根的时候有一片切得比平时厚了半分。就是这半分,让整个药臼里的药泥不够均匀。
她盯着那片厚了半分的花根看了片刻,然后伸手把它从药泥里挑出来,扔进了废料碗里。
她在生自己的气。不是生气被清衡看到——清衡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坦荡,甚至还提醒她注意楼梯。
她生气的是那道光痕。有人比她先一步。有人知道她要查噬魂镜。
这一世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真实目的,但她的行动轨迹已经暴露了——她去藏经阁五层,就代表她知道噬魂镜的存在。而一个鸟族旁支的散仙,本不该知道这种东西。
她在清衡面前保持了镇定,但清衡一定已经察觉了。他只是在等她主动开口。
晚上,锦觅从姻缘殿回来了。她的腿伤好了大半,已经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,一进门就大声宣布自己在姻缘殿受到了“国宾级待遇”——织女专门给她熬了十全大补汤,金兰元君送了她一对亲手编的红线手串,灵感真君甚至抱着玉兔给她唱了一首不知名的小曲。
旭凤正靠在榻上看书,闻言抬了一下眼皮:

所以你是去养伤的,还是去交朋友的。

养伤是主业,交朋友是副业。两不耽误。
锦觅理直气壮。
翎端着药碗走进来,听见这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,转瞬就恢复了平静。她给锦觅换了药,给旭凤送了晚上的药汤,然后退到偏殿收拾药渣。
一切照旧,和之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。
收拾完药渣,翎走到院子里。今晚的月亮很圆,没有缺口。
凤凰木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,风铃今晚终于响了——不是因为有风,是因为锦觅刚才经过时跳起来拍了一下,然后嬉笑着跑开了。
翎站在井边,抬头看月亮。
前世她也喜欢看月亮。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月亮是她在天界唯一不用和人争的东西。每个夜晚它都会准时升起来,从不会因为她是穗禾就躲进云层里。
她那时候常常一个人站在栖梧宫外最暗的角落里看月亮,一站就是半个时辰,直到旭凤的窗灭了灯才离开。
有时候旭凤会在窗边站一会儿,灯灭了人不走,隔着窗纸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。
她不敢敲门,也不敢走,就那么远远地站着,陪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待一会儿。他不知道。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。

你每天晚上都看月亮。
身后传来旭凤的声音。翎转过身。他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外袍,右臂的纱布解掉了一层,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裹着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暗红色衬得更深,像凝固的火焰。

今晚是满月。
翎说。
旭凤走到她身边,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两个人并肩站在井边,中间隔着一步。他说:

你上次说,盆里的月亮手一碰就碎了。
翎点头。他顿了顿,又说:

那井里的呢?
翎低头看着井口。井水被月光照得清澈见底,月亮倒映在水面上,比盆里的更大、更圆、离她更远。

井里的不会碎。
她轻声说:

因为够不着。
旭凤没有再说话。他们站在井边,各看各的月亮,中间隔一步。
凤凰木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摇晃,把满月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,又拼起来,又切开,反反复复,像某种无声的暗语。
良久,旭凤开口:

你今天去藏经阁,查到了什么。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,指甲抵住掌心。
他说这话的语气和方才问月亮时完全不同——方才他是安静的、随意的,现在他是清醒的、认真的。他知道她去藏经阁不是为了查医典。
他一直在等她自己说。
她沉默片刻。然后抬起头,对上旭凤的目光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琥珀色的,不是平时那种明亮如火焰的金,而是一种更沉的、更厚的颜色,像陈年的蜜糖在暗中缓缓流动。

属下查到了一个空的格子。
翎说:

那卷古籍被人提前取走了。至于是谁,属下不知。
旭凤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查那卷古籍。这是他的分寸——他可以试探,可以观察,但不会强行撬开一个不想开口的人的嘴。
这是他身为火神的傲气,也是他骨子里对她这种“安静的固执”的尊重。他只是说了一句:

下次去藏经阁,叫上锦觅。她虽然不靠谱,至少能把风。
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:

锦觅姑娘知道了会不高兴的。

她不高兴的时候更好哄。一串葡萄就行。
翎低下头。今夜月色很好,好到她可以假装忘掉所有前世的债,只做一个站在他身边看月亮的散仙。
但也只有这一瞬。她退后一步,欠身行礼:

夜深了,殿下早些休息。属下去给锦觅姑娘的伤口换最后一次药。
她转身往偏殿走。走出几步,听见旭凤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声:

翎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步。她只是放缓了脚步,让自己的背影在他的视线里多停留了片刻。三步。两步。还是那一步。但今晚这一步,比昨天暖了一些。
身后,旭凤独自站在井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口。月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暗红的外袍染成深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井水里的月亮——圆的,完整的,触手可及。但她说井里的月亮够不着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。井水中的月亮碎成无数碎光,然后慢慢聚拢,重新变回那个完整的圆月。和她在铜盆里做的一样。

够得着的。
他收回手,对着碎而复圆的月影自言自语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井水能听见:

只是你不想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