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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二圣汉宫辞

长安城西市最热闹的街角,永安赌坊的招牌在秋风里摇晃。这座占地三进的宅子白日里也门窗紧闭,里头却传出骰子落盘的嘈杂声,混着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,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
颜幸今日换了身男装,青布袍子束发成冠,眉目清隽像个读书人。她身后跟着四个羽林卫扮的随从,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刃,一行人径直推开赌坊大门。

满堂喧闹瞬间静了一瞬。十几个赌徒抬头看见门口立着个面生的年轻人,正要呵斥,却见那人身后四个随从往前一站,腰间的短刃露出半截寒光。老鸨兼庄家的王三从柜台后探出脑袋,赔着笑:“这位公子,您这是……”

颜幸从袖中取出一张盖着太平公主印鉴的文契拍在桌上:“永安赌坊的地契,公主买下了。今日起这里关门停业,所有人——你,你们。”她目光扫过满堂赌徒和伙计,“都留下。”

王三的脸白得像纸:“留、留下做什么?”

“抄书。”颜幸展开一卷长长的名单,“公主说了,你们要么留下来在书坊做事,工钱照付,三餐管饱;要么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去甘泉山搬石头。自己选。”

赌徒们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抄书?我们又不认字……”

“不认字就学。”颜幸将名单拍在柜台上,“公主还说了,认识一百个字便多一贯工钱。想赚多少,看你们自己。”

半个时辰后,永安赌坊的牌桌被搬进后院仓库,前厅摆上了二十张长案。一箱箱从宫中搬来的竹简和帛书堆在墙角,墨锭和毛笔分到每个人手里。王三攥着毛笔像攥着杀威棒,对着空白的竹简发愣了一炷香,终于在旁边伙计的指点下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“一”字。

“写对了!”那伙计比他激动,“王三哥,你写了个‘一’!”

王三看着自己手底下那个歪扭的笔划,忽然鼻子发酸。他在这赌坊混了二十年,头一回觉得自己除了掷骰子还能干点别的。

正午时分,“希望书坊”的木匾挂上了门楣。泠儿站在街对面看了半晌,转身对颜幸道:“明日再送些医书和农书来,让识字的伙计领着大家读。三个月后我来看——若有一半人能写出自己的名字,所有人工钱翻倍。”

颜幸应下,又低声问:“公主,这些人当真能用?”

“用不用得好看他们自己。”泠儿转身往未央宫的方向走,“我只是给他们一条路。走不走、走多远——那是他们的事。大汉朝的读书人太少了,能从赌徒里扒拉出几个算几个。”

秋风卷过西市的街面,扬起落叶擦过“希望书坊”的新匾。门内传来磕磕巴巴的读书声,有人把“赵”字写成了“走”,惹得旁边人哄笑,教书的伙计拿着竹尺敲桌面:“笑什么笑!你那个‘钱’字少了一撇还有脸笑别人!”

笑声混着墨香从门缝里溢出来,飘进长安城的秋风里。

未央宫椒房殿东侧的暖阁里,许皇后正倚在榻上看书。泠儿端着青瓷盅推门进来时,见她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只是眉眼间仍笼着淡淡的倦色。

“嫂嫂。”泠儿把青瓷盅搁在案上,“尝尝这个。”

许娥放下书卷,揭开盅盖。汤色清亮如泉,浮着几片枸杞和参须,热气氤氲间有一股清冽的香气,闻着便让胸口舒坦了几分。

“这是什么汤?”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,五脏六腑忽然像被春雨洗过一般通泰。

“灵芝茯苓煲老鸭,加了些——”泠儿顿了顿,“我特制的药引。嫂嫂身子虚寒,这汤养气补血,连喝一个月,冬日便不会手脚冰凉了。”

许娥又喝了两口,果然觉得小腹暖融融的,连带着连日来的头晕都散了几分。她抬头看着小姑子,忽然伸手替泠儿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:“你整日操心这个操心那个,自己的身子也要顾着。才十五岁,忙得像五十岁的老臣。”

泠儿握住嫂嫂的手,灵泉空间里清冽的活水悄悄从指尖渗了一滴进许娥掌心。许娥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全身,眼眶忽然有些发潮:“泠儿……”

“嫂嫂只管养好身子。”泠儿笑着松开手,“大汉的皇后,不该是在椒房殿里病恹恹抄《女诫》的那个。等你精神好了,我带你去看新开的书坊。”

窗外暮色渐沉,暖阁里药膳的香气还未散尽。许娥躺回榻上,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。她闭上眼,耳畔是小姑子起身离去时衣料窸窣的轻响,像春风拂过柳梢。

而长安城的另一边,“希望书坊”的灯火还亮着。二十个曾经的赌徒趴在长案上笨拙地握笔,有人已经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,正咧着嘴跟旁边人炫耀;有人还在跟“之乎者也”较劲,墨汁糊了满脸。教书的伙计举着灯逐排检查,竹尺敲在案上啪嗒啪嗒响:“别睡!这才戌时!公主说了,今晚认识十个字的人,明天加一个荷包蛋!”

满堂哀嚎混着笑声,在秋夜里传得很远很远。

未央宫偏殿里,泠儿正在翻看甘泉宫的工程进度密报。颜幸立在旁边磨墨,忽然道:“公主,王三今晚写了三遍自己的名字,每遍都不一样——但第三遍比第一遍像样多了。”

泠儿没抬头,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:“告诉厨房,明天给所有写对名字的人加两个荷包蛋。”

殿外秋风穿过宫檐,檐角铜铃叮当。长安城的夜渐渐深了,希望书坊的灯火却还亮着,像暗夜里被谁点了一盏小小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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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·时空映像】

孝武皇帝元朔二年,未央宫椒房殿。

天幕展开时,光幕里正是“希望书坊”挂牌的场景。刘彻看着那块新匾和门内那些笨拙握笔的赌徒,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。

“她把赌坊改成了书坊?”他挑了挑眉,“让赌徒抄书?”

卫子夫在旁看着光幕里王三趴在案上费力地写“三”字——一横长、一横短、第三横又歪到天边去——竟忍不住笑了:“陛下您看,那个人在写您的名字呢。”

刘彻凑近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“三”字,忽然也笑了:“写得不怎么样,但比朕当年在民间第一次拿笔时强些。”他坐回去,目光若有所思,“这丫头怎么想的?赌坊里捞人出来读书,她嫌钱多没处花?”

“陛下。”卫青在旁边低声道,“赌坊里都是闲人,闲人聚多了便生事。公主把他们圈在书坊里认字,既安顿了人,又多了抄书的劳力,还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还让那些人的日子有了盼头。”

刘彻沉默片刻,饮尽杯中酒:“朕十五岁时,只知道把敌人往死里打。她十五岁时,已经在想怎么把废人变活人了。”他搁下酒盏,不知是赞还是叹,“后生可畏。”

大唐贞观年间,太极殿。

“希望书坊?”李世民望着光幕里那块新匾,轻轻念出声来,“倒是个好名字。”

长孙皇后正在为瓶中的菊花换水,闻言抬头:“她既用囚犯修甘泉宫,又用赌徒办书坊——牢里的和赌场里的,都是旁人眼里的无用之人。可到了她手里,竟都有了用处。”

魏征捋须点头:“老臣查过历代治国方略,用囚犯修宫的先例不少,但用赌徒办书坊——这还真是头一遭。公主这是在借一座书坊,把西市那一带的闲散人心都收拢了。”

李世民搁下茶盏:“她明日要给写对名字的人加两个荷包蛋?”他笑着摇头,“朕的将士打了胜仗也不过是赐酒肉。她倒好,认两个字就加蛋。长安城的赌徒们怕是要把‘希望书坊’的门槛踩破了。”

叶罗丽仙境,灵犀阁。

“赌徒抄书?”颜爵的折扇又合上了,“这姑娘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主意?”

白光莹看着光幕里王三捧着自己写的“三”字傻笑的画面,难得弯了弯嘴角:“他在笑。”

“认个字就笑成这样?”庞尊冷哼,“没出息。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”颜爵摇着扇子,“那些人原本一辈子都不会碰笔墨,如今有人告诉他们——你们也可以读书认字。这比赏他们金子还让人高兴。”

时希望着光幕里“希望书坊”暖黄的灯火,轻声说:“她不是在办书坊。她在给人希望。”

光幕渐淡时,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王三对着灯火反复辨认自己写的“三”字上,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摹那道歪扭的墨痕,像个小孩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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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未央宫偏殿的烛火又燃到了三更。泠儿批完最后一份甘泉宫的工料奏报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灵泉空间里温热的泉水在体内循环流转,缓解着一日奔波的疲惫。

颜幸轻手轻脚进来换烛,见公主已经睡熟了,便替她披了件氅衣。烛火在泠儿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,那张酷似刘彻的面容在睡梦里褪去了白日的锐利,终于显出几分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稚气。

颜幸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轻声退出殿外。长安城的夜色深浓如墨,远处西市的方向却还有一点微光——希望书坊的灯,还亮着。

秋风吹过未央宫的宫檐,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这大汉的天下,正被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一点一点地,翻出新土来。